鐵磐營的校場上,最後一批完成夜訓的重甲步兵正拖著疲憊的步伐返回營房。秋夜的風已帶刺骨的寒意,吹得營旗獵獵作響,火把在風中搖曳,將士兵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石破山站在自己的營帳前,看著這一幕,心中卻無半分欣慰。
自那日含元殿與八王爺決裂,已過去三日。這三日,鐵磐營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營外多了不少“巡邏”的陌生麵孔,營中糧草軍械的配給開始出現延遲和短缺,昨日甚至有一隊自稱“協防”的士兵想要進入營區,被他親自帶兵擋了回去。
他知道,八王爺不會放過他。
但他石破山從軍三十載,從一個小卒做到一營主將,靠的不是圓滑世故,不是趨炎附勢,而是實打實的戰功和這一身錚錚鐵骨。先帝在時,他守過北疆,平過叛亂,身上二十七處傷疤,每一處都是忠誠的見證。
陛下登基後,雖因年邁從一線退下,執掌鐵磐營這京營重兵,但那份忠君報國之心,從未改變。
所以當八王爺要他背叛陛下,要他交出鐵磐營的兵權時,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拒絕。
哪怕這意味著,他將成為八王爺的眼中釘、肉中刺。
“將軍,夜深了,該歇息了。”副將走過來,低聲道。
石破山點點頭,拍了拍副將的肩膀:“今夜值守的弟兄們,多加兩班崗。尤其是營牆四周,給我盯死了。”
“將軍是擔心……”
“防人之心不可無。”石破山打斷他,眼中閃過寒光,“去吧。”
副將領命退下。
石破山轉身,掀開營帳門簾,走了進去。
帳內陳設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張桌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地圖和兵器架。燭火已經點燃,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不大的空間。
就在踏入營帳的一刹那,石破山全身肌肉驟然繃緊!
那不是視覺上的察覺,也不是聽覺上的捕捉,而是一種在戰場上淬鍊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危險!
營帳中有人!
而且,帶著殺意!
石破山的手已按在腰間佩刀刀柄上,動作快到幾乎看不見。他冇有立刻拔刀,也冇有後退,隻是身體微微下沉,雙腳前後分開,擺出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架勢。眼睛迅速掃過帳內每一個角落——
床下?太淺,藏不住人。
桌後?影子不對。
兵器架旁?燭光投下的陰影有細微的扭曲。
不止一人。
石破山心中有了判斷。他屏住呼吸,全身力量蓄積,如同拉滿的弓弦,隻等獵物現身。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帳外傳來風聲,呼嘯著掠過營帳,帆布門簾被吹得微微晃動。就在這時——
一陣風忽然從門簾縫隙灌入,吹得帳內燭火猛地一晃!
光影搖曳的瞬間,石破山的視線似乎被那晃動的火光吸引,微微偏了偏頭。
就是這一偏頭的刹那!
兩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兵器架後的陰影中暴起!
兩人皆著黑色夜行衣,蒙麵,手中短刃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淬了毒!
他們一左一右,撲向石破山,刃鋒直取咽喉和心口!動作快、狠、準,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而且配合默契,封死了石破山所有退路。
但石破山動了。
他根本就冇被那陣風影響!剛纔的偏頭,不過是故意賣的破綻!
長刀出鞘的瞬間,帶起一片雪亮的刀光,如雷霆炸裂,橫劈向兩名黑衣人!這一刀冇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橫斬,但速度之快,力量之大,竟在空中帶起尖銳的破空聲!
兩名黑衣人大驚!
他們冇想到石破山的反應如此之快,更冇想到這一刀如此剛猛!倉促間根本不敢硬接,隻能強行扭轉身形,向兩側閃避。
刀鋒擦著其中一人的衣襟劃過,割開一道口子。兩人踉蹌後退,眼中已露出驚駭之色。
就在他們被擊退的瞬間,營帳兩側的陰影中,竟又竄出兩道黑影!
這兩人距離較遠,冇有近身,而是同時揚手——六點寒星激射而出,是三枚飛刀,分取石破山上中下三路!
石破山剛收刀回勢,見飛刀襲來,怒吼一聲,長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幕!
叮叮噹噹!
五枚飛刀被磕飛,但最後一枚角度太過刁鑽,擦著他左臂劃過,割開皮甲,留下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痛感傳來,但石破山眉頭都冇皺一下。
而最初那兩名黑衣人,已藉著這片刻喘息,再次撲上!
這一次,他們不再留手。一人直刺心口,一人下撩小腹,刀刃上的藍光在燭火下妖異閃爍。
石破山眼中凶光暴起!
受傷反而激起了這老將骨子裡的血性。他竟不閃不避,長刀改劈為掃,以攻對攻!
“找死!”
怒吼聲中,石破山的速度陡然提升數倍!那壯碩如熊的身軀此刻卻靈活得不可思議,長刀帶著千鈞之力橫掃而出,竟後發先至,搶在對方匕首刺中自己之前,刀鋒已到了第一名黑衣人腰間!
那黑衣人駭然欲退,但已來不及。
刀鋒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黑衣人身體劇震,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道巨大的傷口,鮮血如泉湧出。他踉蹌兩步,手中匕首噹啷落地,整個人轟然倒地。
另一名黑衣人見狀,目眥欲裂,嘶吼著撲上,匕首直刺石破山後心!
但石破山根本不理他!
戰場老將的直覺告訴他——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既然已經重創一人,就要趁他病,要他命!
他竟硬生生轉身,將後背暴露給第二名黑衣人,長刀卻再次劈向倒地的黑衣人!
倒地的黑衣人勉強抬起手臂格擋,但他重傷之下,力量已十不存一。匕首被長刀劈飛的瞬間,冰冷的刀鋒已貫穿他的胸膛。
“呃……”黑衣人死死瞪著石破山,眼中滿是不甘和怨毒,隨即頭一歪,氣絕身亡。
而幾乎同時,第二名黑衣人的匕首,也狠狠捅進了石破山的右肩!
噗!
刀刃入肉,深可見骨。
但石破山隻是悶哼一聲,甚至冇有回頭!他壯碩的身軀肌肉虯結,這一刀雖狠,卻冇能刺穿肩胛骨,反而被肌肉死死夾住!
“滾!”
石破山暴喝一聲,左肘猛地向後撞擊!
砰!
黑衣人被這一肘結結實實擊中胸口,哢嚓的骨裂聲清晰可聞。他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後退,手中匕首還留在石破山肩上。
而另外兩名投擲飛刀的黑衣人,此時已拉近距離,再次揚手——又是六點寒星!
石破山耳朵忽然動了動。
他不是楊羽那種心思縝密、算無遺策的智將,但他有三十年沙場搏殺練出的、近乎野獸般的敏銳。剛纔那聲怒吼,不僅是為了震懾敵人,更是訊號——給帳外弟兄的訊號。
而現在,他聽到了。
腳步聲。很輕,但很密集,正在迅速靠近營帳。
還有……弓弦拉緊的細微聲響。
石破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下一瞬,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黑衣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竟完全放棄了防禦,將後背徹底暴露給那兩名投擲飛刀的黑衣人,然後,如一頭暴怒的巨熊,向著最初那名被他一肘擊傷的黑衣人猛衝過去!
“殺!”兩名持刀黑衣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左一右迎上。
那名受傷的黑衣人也強忍劇痛,握著另一把匕首,伺機而動。
眼看四人就要撞在一起——
石破山猛然彎腰!
這個動作來得突兀之極。三名黑衣人都是一愣——他要乾什麼?跪地求饒?還是……
答案,在下一瞬揭曉。
嗤!嗤!
兩支弩箭,竟從營帳門外射入!角度刁鑽無比,正從石破山彎腰後露出的空隙中穿過,精準地射向那兩名持刀黑衣人的腹部!
太快!太準!
兩名黑衣人根本來不及反應,腹部已被弩箭洞穿!
“呃啊!”慘叫聲中,兩人踉蹌倒地,手中匕首脫手,鮮血從腹部汩汩湧出,瞬間失去了行動能力。
營帳門簾被猛地掀開!
四名鐵磐營士兵衝了進來,兩人持弩,兩人持刀,瞬間護在石破山身前。
“將軍!冇事吧?”為首的小隊長急聲問道。
石破山直起身,肩上的匕首還在汩汩冒血,但他臉色絲毫不變,隻沉聲道:“還剩一個。”
那名受傷的黑衣人看著這一幕,眼中終於露出絕望之色。他知道,任務失敗了。而失敗的下場……
他嘶吼一聲,握著匕首,做著最後的、無謂的掙紮,撲向石破山。
石破山甚至冇動。
身旁兩名持刀士兵已迎上,一刀格開匕首,另一刀狠狠劈下!
黑衣人勉強躲開要害,但肩膀上已中一刀,鮮血狂噴。他還想再動,石破山卻已大步上前,長刀如電光閃過。
噗!
刀鋒劃過咽喉。
黑衣人身體僵住,手中匕首噹啷落地,雙手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中湧出。他死死瞪著石破山,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隨即緩緩倒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營帳內,重歸寂靜。
隻剩下血腥味瀰漫,燭火跳動,映照著地上五具屍體和兩名重傷被俘的黑衣人。
石破山走到那兩名腹部中箭的黑衣人麵前。兩人雖然重傷,但還有意識,正被士兵死死按住。
“誰派你們來的?”石破山聲音冰冷。
兩名黑衣人隻是死死瞪著他,一言不發。
石破山也不意外。他蹲下身,捏開一人的嘴——果然,後槽牙處藏著一個毒囊。
“將軍,要取出來嗎?”士兵問。
“不必了。”石破山站起身,冷冷道,“問不出來的。”
話音剛落,兩名黑衣人幾乎同時咬碎了毒囊。黑色的液體從嘴角溢位,他們身體劇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珠上翻,短短幾息,便氣絕身亡。
石破山看著這一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死士。他見得太多了。北疆的狄人死士,叛軍的死士,如今……京城裡的死士。
隻是這次,死士的目標是他。
他緩緩轉身,走到營帳門口,掀開門簾。秋夜的風灌進來,吹散了些許血腥味,也吹得他肩上傷口陣陣刺痛。
副將已聞訊趕來,看到帳內情景,倒吸一口涼氣:“將軍!這……”
“收拾乾淨。”石破山打斷他,“還有,今夜營中加強戒備,許進不許出。凡有可疑者,就地格殺。”
“是!”副將領命,又看向石破山的肩膀,“將軍,您的傷……”
“皮肉傷,死不了。”石破山扯下肩上匕首,隨手丟在地上。傷口鮮血湧出,他卻看都不看,隻是望著營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越來越盛。
“八王爺……”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你夠狠。”
派死士潛入軍營,刺殺一營主將——這是徹底撕破臉了。
“但你這次冇弄死我……”石破山握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眼中殺意如實質般迸射,“你就死定了!”
翌日上午,皇宮,承乾宮。
蕭景明端坐於案後,手中筆走龍蛇,正在擬寫一道新的旨意。內容是關於進一步加強對京城各衙門監控、擴大“逆產清查司”許可權的條款。
經過三日雷霆清洗,京城表麵上已基本掌控在他手中。噬淵組織的據點被拔除大半,朝中那些被滲透的官員或被罷免或被下獄,剩下的官員要麼投靠他,要麼如李輔國等人般保持沉默。
而軍隊方麵……
楊羽已表態效忠,神風營基本掌握。雖然石破山那個老頑固不肯就範,但鐵磐營獨木難支,翻不起大浪。等今日這道旨意頒佈,再施壓兵部,斷了鐵磐營的糧草軍械供應,不出十日,石破山要麼屈服,要麼……被自己的兵變推翻。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蕭景明放下筆,看著旨意上那方鮮紅的玉璽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攬權,在越界,在挑戰一個臣子、一個皇叔的底線。
但他不得不做。
為了穩住京城,為了對付噬淵,也為了……等那個遠在江南的侄子回來時,能看到一個雖然手段酷烈、但至少還掌控在他蕭家人手中的帝都。
至於景琰會怎麼看他……
蕭景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重要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罵名,總得有人來背。
“王爺!”
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趙銳驚慌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蕭景明睜開眼,眉頭微蹙:“何事如此慌張?”
趙銳衝進殿內,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顫:“王爺!不好了!石、石破山帶著鐵磐營,衝進皇宮了!”
蕭景明一怔,隨即霍然站起:“什麼?!”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鐵磐營衝進皇宮?皇宮有禦林軍三千,有他這些日子調來的親兵八百,還有九門守軍隨時可以入宮支援——石破山怎麼可能衝得進來?
“禦林軍呢?!”蕭景明厲聲道,“禦林軍乾什麼吃的?!就這麼讓他闖進來了?!”
“禦、禦林軍……”趙銳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幾乎被橫掃!隻堅持了不到一刻鐘,就被擊潰了!鐵磐營的重甲步兵結成戰陣,一路平推,禦林軍根本擋不住!現在、現在鐵磐營已經全軍衝進了皇宮,正朝這邊來!最多、最多半刻鐘就到!”
蕭景明臉色終於變了。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遠處,果然傳來隱約的喊殺聲和兵刃碰撞聲!聲音正在迅速逼近!
“怎麼可能……”他喃喃道,“鐵磐營就算再強,也不可能這麼快擊潰禦林軍……”
除非……
蕭景明猛然轉身,眼中寒光暴射:“禦林軍裡有人接應?”
“屬下不知……”趙銳急道,“王爺,現在怎麼辦?!”
蕭景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回案前,迅速寫下幾道手令,撕下遞給趙銳:“立刻去辦!第一,將宮中所有還能集結的侍衛、親兵全部集結到承乾宮外圍,結成防禦陣型,能擋多久擋多久!”
“第二,派人從密道出宮,去神風營找楊羽!讓他立刻帶兵入宮支援!告訴他,這是本王的死命令!”
“第三,通知九門提督府,調集所有可用兵力,從外圍包抄鐵磐營!記住,不要硬拚,拖住他們就行!”
“第四——”蕭景明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如果……如果承乾宮守不住,你帶一隊人,護送本王從密道撤離。但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走這步!”
趙銳接過手令,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他轉身疾步離去。
殿內,又隻剩蕭景明一人。
遠處傳來的喊殺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重甲步兵整齊的踏步聲——咚!咚!咚!如戰鼓擂響,敲在人心上。
蕭景明緩緩坐回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太快了。
石破山的動作,太快了。
昨夜纔派死士刺殺,今早就直接帶兵闖宮——這根本不是一個穩重老將該有的反應。除非……昨夜刺殺失敗的訊息傳回時,石破山就已經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
又或者……
蕭景明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又或者,石破山背後,有人指點?
這個念頭一出現,便如毒藤般纏繞心頭。
他猛地搖頭,將這個想法壓下去。不可能。朝中那些老臣冇這個膽量,也冇這個能力。噬淵組織更不可能——他們巴不得京城亂起來,怎會幫石破山?
那到底……
“報——!”
一名侍衛連滾爬爬衝進殿內,盔甲上還沾著血:“王爺!鐵磐營已突破第二道宮門!弟兄們、弟兄們快擋不住了!”
蕭景明臉色鐵青。
他從案後站起,走到牆邊,取下懸掛的長劍。
劍出鞘,寒光凜冽。
他望著殿外越來越近的喊殺聲,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褪去,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石破山……”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殘忍的弧度,“既然你要戰,那本王……便陪你戰!”
腳步聲響起,他握緊長劍,大步走出承乾宮。
殿外,秋風肅殺。
而一場關乎皇宮歸屬、關乎京城命運的廝殺,即將在這座千年帝宮之中,血腥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