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峪大營的喧囂如同退潮的海水,漸漸被一股沉重而壓抑的死寂所取代。西南方野狼穀的沖天烈焰,依舊在夜空中塗抹著猙獰的血紅,映照著下方連綿營帳,卻再也無法點燃士兵們心中那剛剛騰起的希望之火。
天子龍旗之下,那口噴濺在冰冷玄甲上的黑血,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凍結了所有的歡呼與呐喊。萬勝的呼號戛然而止,無數雙眼睛驚恐地望向高台,望向那個瞬間失去所有血色、搖搖欲墜的身影。
“陛下——!!!”
趙衝的嘶吼撕裂了短暫的死寂,他如同瘋虎般撲上高台,魁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把扶住蕭景琰即將傾倒的身體。入手處,玄甲冰冷,但隔著甲葉,趙衝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體內部傳來的、不受控製的劇烈顫抖和灼人的高熱!
“太醫!快傳太醫!!!”周振武鬚髮戟張,虎目赤紅,聲音因極度的驚駭而變了調。他猛地拔出佩刀,厲聲咆哮,“封鎖帥台!擅近者格殺勿論!親衛營!護駕!”
嘩啦——!
鐵甲碰撞聲密集響起!如林的刀槍瞬間將高台圍得水泄不通!肅殺之氣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人麵板生疼。方纔還因焚穀斷源而沸騰的軍營,此刻籠罩在巨大的恐懼與不安之中。士兵們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惶——陛下……陛下也染上了那可怕的瘟神?
帥帳內,空氣凝重得如同凍結的鉛塊。巨大的牛油燈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瀰漫的絕望。濃烈的藥草氣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蕭景琰已被卸去冰冷沉重的玄甲,隻著素白中衣,躺在鋪著厚厚狼皮的軟榻上。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卻乾裂發紫。額頭上覆蓋著浸透冰水的布巾,但高熱依舊如同無形的火焰,從身體內部熊熊燃燒,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白氣。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帶著沉重而急促的哮鳴音,彷彿肺腑被無形的砂紙反覆摩擦。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牽動全身,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咳出的不再是血沫,而是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汙血!
王天佑鬚髮皆白,枯瘦的手指搭在蕭景琰滾燙的手腕上,閉目凝神。他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死結,佈滿皺紋的臉龐上,汗珠如同小溪般不斷滾落。指尖傳來的脈象,混亂、急促、時而如奔馬,時而如遊絲,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枯竭與邪毒盤踞的滯澀感。這絕非普通的傷寒發熱!
良久,王天佑才緩緩收回手,睜開眼。那雙閱儘滄桑的眸子,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幾不可察的恐懼。他對著帳內肅立的周振武、趙衝、林嶽等人,沉重地搖了搖頭。
“陛下所染……確係‘黑死瘟’無疑!且……”王天佑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沙啞,“邪毒入體極深!已由衛分直入營血!侵襲肺腑,灼傷陰津!其勢……洶洶!遠超尋常病患!”
“可有救?!”趙衝一步踏前,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天佑,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吼,“老神仙!無論如何!救陛下!用我的血!用我的命換!”
周振武和林嶽雖未言語,但眼中同樣燃燒著焚心的焦灼和不顧一切的決絕。
王天佑看著眼前這幾位帝國重將眼中那不顧生死的赤誠,心中刺痛,卻隻能沉重地歎息:“此瘟之烈,古來罕見!老朽……隻能儘力一試!太醫院秘傳之‘清瘟敗毒飲’,輔以陛下所授‘高鹽阻邪’之法,或可延緩邪毒蔓延,固本培元,爭取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然……陛下龍體本有江南箭毒舊創未愈,元氣未複,又連日殫精竭慮,耗損過巨!如今瘟毒乘虛而入,盤踞深重……此乃雪上加霜!凶險……萬分!能否撐過此劫……非藥石可定,更需陛下自身之……求生意誌!”
求生意誌……帳內眾人心頭如同壓上了萬鈞巨石。他們看著軟榻上那即使在昏迷與高熱中,依舊緊鎖眉頭、彷彿仍在與無形敵人搏鬥的年輕帝王,一股巨大的悲愴與無力感瞬間淹冇了所有人。
“藥!快煎藥!用最好的!最猛的!”周振武猛地轉身,對著帳外低吼,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嘶啞。
“驚蟄所屬!”淵墨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在帳內最深的陰影角落響起。他依舊籠罩在寬大的墨色鬥篷中,隻露出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封鎖帥帳百丈!凡有可疑氣息靠近,無論身份,殺!”
“遵命!”幾個如同影子般的玄衣人無聲領命,融入帳外更深的黑暗。
林嶽緊抿著嘴唇,清澈的眼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他猛地單膝跪地,對著軟榻上氣息微弱的帝王,聲音帶著刻骨的決絕:“陛下!臣林嶽在此立誓!北境一日不靖,臣一日不歸!必窮儘‘孤雁’之力,斬斷敵酋爪牙!焚儘北狄毒巢!請陛下……務必撐住!”
帥帳內,隻剩下蕭景琰痛苦而艱難的呼吸聲,以及藥爐在角落咕嘟咕嘟沸騰的聲音。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刀尖上煎熬。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時間在絕望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帥帳彷彿成了風暴眼中唯一靜止的死寂之地。
苦澀的藥汁被強行灌入蕭景琰口中,高濃度的鹽水被王天佑指揮著,小心地擦拭他滾燙的額頭、脖頸、腋下等關鍵部位,試圖利用鹽分對疫毒可能的抑製作用來降溫固本。
然而,那深入骨髓的邪毒,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反撲著!
入夜,蕭景琰的高熱非但冇有減退,反而如同失控的野火,越燒越旺!體溫燙得嚇人,覆蓋額頭的冰巾幾乎瞬間就被蒸乾。他開始陷入更深層的昏迷與譫妄!
“火……敕勒川的火……燒!燒光!咳咳……!”他無意識地囈語,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撓,彷彿要抓住那焚儘草原的烈焰。
“……雲州……百姓……屠……不!不!”聲音陡然變得尖銳痛苦,身體劇烈地抽搐,彷彿看到了那血海滔天的煉獄景象。
“……頡利……頡利!朕要……親手……斬你!”即使在昏迷中,那刻骨的恨意與不屈的意誌,依舊如同烙印般清晰!
“……父皇……母後……兒臣……好累……”囈語聲又陡然變得微弱、迷茫,帶著一絲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脆弱與疲憊。
汗水如同小溪般浸透了他單薄的中衣,又被高熱迅速蒸乾,留下片片鹽霜。麵板上,那些被鹽水擦拭過的地方,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如同蛛網般的暗紅色紋路,若隱若現,帶著不祥的氣息。
王天佑的臉色越來越白,搭脈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脈象愈發紊亂,邪毒在鹽水的刺激下,似乎並未被完全壓製,反而變得更加暴戾,在血脈中瘋狂衝撞!他再次施針,針尖刺入幾處固本培元的大穴,銀針尾部竟微微顫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
“邪毒盤踞心脈……反噬加劇……”王天佑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音。
就在這時!
“噗——!!!”
又是一大口粘稠的黑血,毫無征兆地從蕭景琰口中狂噴而出!這次的血,顏色更深,近乎墨汁,帶著濃烈的腥臭!鮮血濺落在素白的軟榻和的衣襟上,觸目驚心!
“陛下——!”趙衝目眥欲裂,幾乎要衝上去。
王天佑猛地抬手製止他,眼中卻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斷!他死死盯著那灘汙血,又猛地看向蕭景琰麵板上那些若隱若現的暗紅紋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炸開!
鹽!高濃度的鹽!既然外敷似乎能引起邪毒異動,那內服呢?!以毒攻毒!用更猛烈的鹽分環境,從內部去衝擊、破壞那邪毒賴以生存的根基!此法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五臟俱焚!但……眼下陛下生機如同風中殘燭,已無退路!
“取鹽來!上好的青鹽!碾成最細的粉末!快!”王天佑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瘋狂,“再取烈酒!最烈的燒刀子!快!”
“老神仙!您這是……”周振武驚駭莫名。
“來不及解釋了!快!”王天佑幾乎是吼出來的。
很快,一小碟細如粉塵的雪白青鹽,和一罈散發著濃烈酒氣的燒刀子被取來。
王天佑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舀起一小勺鹽粉,小心翼翼地倒入半碗烈酒之中。鹽粉遇酒即溶。他端起碗,走到軟榻前,看著蕭景琰那因痛苦而扭曲、因高熱而通紅的年輕臉龐。
“陛下……老臣……得罪了!”他低聲說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悲憫,隨即化為玉石俱焚的決絕。他示意趙沖和周振武死死按住蕭景琰掙紮的身體,自己則捏開蕭景琰的牙關,將那碗混合著高濃度鹽分的烈酒,強行灌了進去!
“呃……咳咳咳……嘔——!”
辛辣刺鼻的烈酒混合著齁鹹的鹽分湧入喉嚨,瞬間引發了蕭景琰身體最劇烈的反抗!他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地彈動起來,被按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劇烈的咳嗽和乾嘔聲幾乎要將肺腑撕裂!更多的黑血混雜著酒液被咳出!
帳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這簡直是飲鴆止渴!
時間彷彿凝固。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就在眾人以為這瘋狂之舉即將失敗、甚至可能加速帝王隕落之時——
蕭景琰那劇烈抽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麵板上那些原本若隱若現的暗紅蛛網紋路,在這一刻驟然變得清晰無比!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毒蛇在麵板下遊走、凸起!顏色由暗紅轉為刺目的鮮紅!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內部瘋狂撕扯!
“嗬……嗬……”蕭景琰喉嚨裡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身體弓起,四肢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豆大的汗珠混合著汙濁的血水,瞬間浸透了身下的狼皮!那痛苦,彷彿來自靈魂深處!
“有效!邪毒被引動了!”王天佑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聲音帶著激動與恐懼交織的顫抖,“按住!死死按住陛下!不能讓他傷到自己!”
趙沖和周振武用儘全身力氣,如同鐵鉗般死死壓製著蕭景琰痙攣的身體。林嶽也撲上前,按住蕭景琰的雙腿。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非人的折磨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
“噗——!!!”
第三口黑血,如同噴泉般從蕭景琰口中狂湧而出!這一次的血量,遠超之前!顏色依舊暗沉,但其中似乎夾雜著一些極其微小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暗紅色顆粒!血噴出後,蕭景琰那緊繃痙攣的身體猛地一鬆,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在軟榻上。麵板上那些猙獰的鮮紅紋路,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隻留下淡淡的紅痕。
他急促的呼吸,竟然奇蹟般地……平緩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但那種瀕死的窒息感似乎減弱了!額頭上那駭人的高熱,也似乎……退下去了一點點?
“脈象……脈象!”王天佑幾乎是撲上去,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蕭景琰的手腕。這一次,他緊鎖的眉頭終於微微舒展了一絲,雖然依舊凝重,但眼中那近乎絕望的灰暗,被一絲微弱的希望光芒所取代。
“邪毒……邪毒被逼出部分!心脈……稍安!”王天佑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難以置信的激動,“此法……此法雖險……然……似乎有效!陛下……陛下撐住了這第一關!”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趙衝、周振武、林嶽三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幾乎同時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混合著狂喜、後怕和難以言喻的疲憊。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們的重甲和內衫。
淵墨的身影在陰影中微微一動,那雙冰冷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軟榻上那年輕帝王蒼白卻已趨於平穩的臉龐。
然而,王天佑臉上那剛剛浮現的一絲輕鬆,迅速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小心翼翼地為蕭景琰擦拭嘴角和胸前的汙血,看著那依舊蒼白如紙的臉色,感受著那雖然平穩卻依舊微弱的氣息,聲音沉重如鐵:
“邪毒盤踞之深,遠超想象。此次雖逼出部分,然其根深蒂固,如同附骨之疽。此‘鹽酒焚邪’之法,霸道絕倫,如同烈火焚身,絕不可輕用!陛下龍體……經此一劫,元氣大傷,已至油儘燈枯之邊緣!若再有一次邪毒反噬……恐……恐神仙難救!”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老眼掃過帳內眾人,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心頭:
“當務之急,必須隔絕一切可能引動邪毒之誘因!靜養!絕對的靜養!一絲一毫的風邪入侵,一絲一毫的心神擾動,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陛下……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靜養?隔絕一切擾動?
在這烽火連天、強敵環伺的北境戰場?
在這瘟疫雖暫遏卻仍如陰雲籠罩的大營之中?
帥帳內,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又被沉重的現實陰霾所籠罩。眾人的目光,再次彙聚到軟榻上那陷入深度昏迷、氣息微弱的年輕帝王身上。
龍旗雖在,真龍……卻已奄奄一息。
北境的烽火,依舊在遠方燃燒。而帥帳之內,一場與死神爭奪時間的無聲戰爭,纔剛剛進入最凶險的相持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