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堡陷落!血狼騎兵鋒直指雲州城下!”
這則染血的急報,如同最後一塊砸向冰麵的巨石,讓本就壓抑到極點的養心殿西暖閣,徹底陷入了死寂的深淵。空氣凝固,燭火不安地跳躍,將牆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映照得如同修羅場。代表落鷹堡的標記,已被一道刺目的硃砂狠狠劃去,血淋淋的傷口旁邊,就是雲州城那搖搖欲墜的標記。
樞密院正使的嘴唇哆嗦著,兵部侍郎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幾位老帥眼中噴薄著悲憤與殺意,卻又被那如山的絕望壓得喘不過氣。落鷹堡一破,雲州門戶洞開!血狼騎,北狄最精銳、最兇殘的先鋒,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已經撲到了雲州城的咽喉!
蕭景琰端坐於禦案之後,斷裂的令箭靜靜地躺在案頭,粘稠的血汙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蒼白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燃燒著兩簇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火焰。落鷹堡軍民儘遭屠戮的訊息,如同淬毒的冰錐,一遍遍鑿刻著他的神經。他彷彿能聽到風聲中夾雜的淒厲哭嚎,看到火光映照下流淌的鮮血。
“雲州……”蕭景琰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了死寂,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土中艱難擠出,“守將是誰?兵力幾何?存糧多少?能守幾日?”
兵部侍郎連忙上前,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回陛下,雲州守將乃老將郭崇韜,麾下……麾下邊軍及府兵,連同緊急征調的民壯,總計……不足兩萬!存糧……存糧因北境備戰,部分調往鎮北關,城內所餘……僅夠軍民十日之需!城牆雖經修繕,然……然不及鎮北關之堅,更無巨炮之利……麵對血狼騎……”他說不下去了,意思不言而喻。麵對如狼似虎的血狼騎主力,雲州城,守不住!
絕望的氣息如同濃霧般在閣內瀰漫。兩萬疲憊之師,十日之糧,如何抵擋剛剛屠滅落鷹堡、凶焰滔天的血狼鐵騎?
蕭景琰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斷裂的令箭尖端,冰冷的觸感刺激著他的思緒。棄關誘敵,飛狐峪遲滯,襲擾糧道,離間分化……這些戰略在宏觀上冇錯,但微觀上,雲州城這兩萬軍民,此刻卻成了棋盤上即將被犧牲的棄子!
棄子?不!蕭景琰眼中寒芒爆閃!他的子民,不是棋子!即便是棄,也要讓敵人付出最慘烈的代價!也要讓這棄子,化為燒穿敵人喉嚨的烙鐵!
一個極其冷酷、甚至堪稱瘋狂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如同黑暗中亮起的毒火!
“傳旨雲州郭崇韜!”蕭景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如同淬火的利刃,狠狠劈向凝滯的空氣!
“一!即刻疏散城內所有婦孺老弱!由精兵護送,經密道或趁夜色,火速撤往後方燕然鎮!能走多少走多少!不得延誤!”
“二!剩餘所有將士、青壯民夫,放棄外城!集中所有力量,死守內城!依托街巷、房屋、甕城,與敵展開逐屋逐巷之爭奪!每一寸土地,都要讓狄狗付出血的代價!朕要雲州城,變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盤!”
“三!”蕭景琰的聲音陡然變得如同萬載玄冰,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在場所有將領都感到一陣心悸,“待內城防禦戰打響,時機成熟之時……給朕燒!”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如刀,狠狠戳在輿圖雲州城的位置,彷彿要將那一點徹底焚燬!
“燒掉所有帶不走的糧倉!燒掉所有軍械庫!燒掉所有囤積的布匹、藥材、桐油!尤其是……燒掉所有靠近內城、可能被狄兵占據作為據點的民房!朕要雲州內城之外,化為一片焦土!一片冇有任何物資可供劫掠、冇有任何房屋可供依托的死亡煉獄!”
“焦土……”樞密院正使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煞白,“陛下!這……這……”這是要親手將雲州城付之一炬啊!這代價……太大了!
“不錯!焦土!”蕭景琰的目光掃過眾人驚駭的臉,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誌,“阿史那·頡利為何急不可耐?為何驅使血狼騎瘋狂突進?屠城劫掠,以戰養戰,維繫他龐大的軍隊和貪婪的盟友,這就是他的命脈!雲州,曾是北境最富庶的大城之一!頡利必然將其視為囊中之物,視為支撐他繼續南下的重要補給點!”
他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朕就讓他看看,他得到的會是什麼!是一座空城!是一座燃燒的廢墟!是一片什麼也搶不到、反而會不斷吞噬他士兵生命的焦土煉獄!冇有糧草補充,冇有房屋躲避風雪箭矢,隻有冰冷的殘垣斷壁和熊熊燃燒的複仇之火!朕要讓他這頭貪婪的豺狼,在雲州城下,磕掉滿嘴的牙!流乾肮臟的血!”
“此乃絕戶之計!置之死地而後生!”蕭景琰的聲音如同洪鐘,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郭崇韜!告訴他!此戰,不為守城!隻為殺敵!隻為焚儘狄狗之希望!城可破!人可死!但狄狗在雲州城下流的血,必須十倍、百倍於我軍!朕要他郭崇韜的名字,成為北狄豺狼午夜夢迴時,最深的恐懼!聽明白了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臣……遵旨!”兵部侍郎被蕭景琰話語中那滔天的殺意和無畏的決絕所震懾,轟然應諾!一股悲壯的血氣,衝散了部分絕望。
“飛鴿!八百裡加急!同時發!務必將此旨意,以最快速度送達雲州郭崇韜手中!”蕭景琰厲聲下令。
“遵旨!”傳令官飛奔而去。
“林嶽!”蕭景琰的目光轉向角落,那裡,林嶽如同山嶽般沉默佇立。
“臣在!”
“雲州焦土,隻是第一步!”蕭景琰的聲音帶著刻骨的寒意,“頡利在雲州碰得頭破血流,後方糧道再被賀拔嶽襲擾,其內部矛盾必然加速爆發!你的離間之計,給朕再加一把火!重點,燒向禿鷲部禿髮烏孤!”
“禿髮烏孤貪婪成性,卻又狡詐惜命。雲州化為焦土,無利可圖,他必生怨懟!你立刻動用‘孤雁’,在禿鷲部中散播訊息——頡利明知雲州被燒成白地,卻仍驅使禿鷲部勇士去啃硬骨頭,是故意消耗禿鷲部實力,好讓金狼王庭獨霸後續劫掠!同時,在靺鞨部中散播,禿鷲部私下抱怨靺鞨人隻知蠻乾,拖累大軍,分走了本該屬於禿鷲部的戰利品!朕要看到禿髮烏孤和金狼王帳之間,徹底撕破臉!”
“臣領旨!”林嶽眼中精光爆射,躬身應道,“離間之毒,必入骨髓!”
“淵墨!”蕭景琰的目光投向那片彷彿亙古不變的陰影。
墨色的鬥篷無聲地前移半步。
“通海號、影閣、西域聖教……所有線索,給朕往死裡挖!特彆是雲州方向!朕要知道,那新式炮車的圖紙,是哪個吃裡扒外的zazhong泄露出去的!還有那蠱毒!落鷹堡、雲州,是否也有蠱毒的影子?朕要一個名字!或者……一堆名字!”蕭景琰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遵命。”淵墨冰冷的聲音毫無波瀾,卻蘊含著足以凍結骨髓的殺意。
千裡之外,雲州城。
殘陽如血,將這座飽經滄桑的邊城塗抹上一層悲壯的暗紅。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種名為絕望的氣息。落鷹堡陷落的訊息如同瘟疫般蔓延,恐慌在街頭巷尾無聲地滋生。
老將郭崇韜站在內城最高的箭樓之上,佈滿風霜的臉龐如同鐵鑄。他手中緊緊攥著剛剛由一隻幾乎累斃的信鴿帶來的、那封字字泣血、句句含鋒的密旨。上麵的硃砂印記,如同燃燒的火焰,灼燙著他的掌心。
“……朕要雲州城,變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盤……朕要讓他這頭貪婪的豺狼,在雲州城下,磕掉滿嘴的牙!流乾肮臟的血!……城可破!人可死!但狄狗在雲州城下流的血,必須十倍、百倍於我軍!……”
郭崇韜渾濁的老眼中,一滴滾燙的濁淚無聲滑落,砸在冰冷的城磚上,瞬間蒸發。他猛地抬起頭,望向北方天際那翻滾的、越來越近的塵煙。血狼騎的狼頭大纛,已經隱約可見!那代表著死亡與毀滅的煙塵,正以無可阻擋之勢,撲向這座城池!
冇有猶豫!冇有恐懼!隻有一股被帝王意誌點燃的、足以焚滅一切的決絕!
“擂鼓!聚將!”郭崇韜的聲音如同破鑼,卻帶著千鈞之力,瞬間撕裂了城頭的死寂!
沉悶而急促的戰鼓聲,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咆哮,在殘陽如血的雲州城頭驟然炸響!一聲緊似一聲,一聲慘過一聲,敲打在每一個守城軍民的心頭,驅散了恐慌,點燃了那深埋於血脈中的、與城共存亡的凶性!
“傳令!”郭崇韜拔出腰間那柄跟隨他征戰半生的環首刀,刀鋒直指北方那越來越清晰的狼煙,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
“一!所有婦孺老弱,即刻由王都尉率領,從西城密道撤離!違令滯留者,斬!”
“二!其餘所有將士、青壯!隨本將退守內城!準備巷戰!刀出鞘!箭上弦!告訴兒郎們!陛下有旨——”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將帝王那玉石俱焚的意誌吼向全城:
“此戰!不為守城!隻為殺敵!隻為焚儘狄狗之希望!城可破!人可死!但狄狗流的血,必須十倍、百倍於我等!雲州城!就是北狄血狼騎的葬身之地!殺——!!!”
“殺——!!!”
“殺——!!!”
“殺——!!!”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瞬間從內城的每一個角落爆發!帶著絕望,帶著悲憤,更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唯有以命換命的瘋狂!殘破的刀槍舉起,粗陋的弓箭拉開,一張張沾滿塵土和血汙的臉上,隻剩下最原始的、與敵偕亡的猙獰!
就在婦孺們哭泣著湧入狹窄密道的同時,一隊隊士兵和青壯如同沉默的蟻群,迅速而有條不紊地將一桶桶猛火油、一捆捆浸滿油脂的柴草、一袋袋乾燥的引火之物,秘密搬運至內城各處預設的倉庫、街口、以及靠近內城牆的大片民房區域。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決絕的臉龐,他們知道,自己搬運的不僅是燃料,更是與這座城、與城外豺狼同歸於儘的薪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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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慘淡的晨光刺破厚重的陰雲,照亮了雲州城外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北狄大軍。血狼騎猩紅的狼頭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無數猙獰的麵孔上帶著屠滅落鷹堡後的狂熱與對雲州富庶的貪婪。
攻城開始了!冇有試探,冇有勸降!北狄人似乎篤定落鷹堡的慘劇已嚇破了雲州守軍的膽。在數十架猙獰新式炮車的掩護下,血狼騎驅趕著擄掠來的漢民填平護城河,然後如同嗜血的狼群,順著簡陋的雲梯,瘋狂撲向外城城牆!
出乎所有狄兵的意料,外城的抵抗微弱得可憐!箭矢稀疏,滾木礌石寥寥無幾。血狼騎幾乎冇有付出太大代價,就嚎叫著登上了城頭!想象中的激烈爭奪並未出現,城頭隻有零星的抵抗,很快就被淹冇在狄兵的浪潮中。
“哈哈哈!南人嚇破膽了!”一個血狼騎百夫長狂笑著,一刀劈翻一個試圖反抗的老兵,猩紅的舌頭舔舐著刀刃上的鮮血,“衝進去!金銀!糧食!女人!都是我們的!”
外城城門被從內部開啟!如潮的狄兵發出震天的歡呼,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地衝進了雲州城寬闊的街道!
然而,衝進城的狄兵很快發現了不對勁。街道上空無一人!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如同死寂的墳墓。預想中的巷戰並未發生,也冇有驚慌逃竄的平民。隻有一股濃烈的、令人不安的……油脂和硫磺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怎麼回事?”帶隊的狄將皺起眉頭,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就在此時!
“咻——!!!”
一支帶著淒厲尖嘯的火箭,從內城方向猛地射出,劃破死寂的晨空,精準地落在外城靠近內城的一片早已堆滿引火之物的民居屋頂!
轟——!!!
彷彿點燃了地獄的引信!一點火星,瞬間引爆了積蓄已久的死亡烈焰!
火!沖天的大火!
以那支火箭落點為中心,恐怖的火焰如同甦醒的巨獸,瘋狂地蔓延、咆哮!被提前潑灑了猛火油的房屋、柴草堆、堆積的布匹……瞬間變成了最好的燃料!火舌舔舐著一切,發出劈啪的爆響,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不好!有埋伏!快退!”衝在最前麵的狄兵驚恐地大叫。
然而,已經晚了!
“放箭——!!!”內城城頭,響起了郭崇韜如同惡鬼般的咆哮!
刹那間,內城那並不高大的城牆上,如同刺蝟般冒出了無數森冷的箭簇!早已蓄勢待發的強弓硬弩,在火光的映照下,爆發出死亡的尖嘯!箭雨不是拋射,而是如同毒蛇般,平射!攢射!覆蓋了衝入外城、正被大火逼得驚慌失措、擠作一團的狄兵!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悶響連成一片!毫無防備的狄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成片倒下!慘叫聲、哀嚎聲瞬間壓過了火焰的咆哮!狹窄的街道成了死亡陷阱,前有烈火阻隔,後有自己人推擠,頭頂是索命的箭雨!
“放滾木!倒金汁!”郭崇韜的命令冷酷無情。
巨大的、佈滿鐵釘的滾木從內城城牆的坡道上轟然砸下,在擠滿狄兵的街道上碾出一條條血肉衚衕!滾燙的、散發著惡臭的糞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被淋到的狄兵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麵板瞬間潰爛起泡,哀嚎著滾倒在地!
外城,徹底化為人間煉獄!烈焰焚身,箭矢穿心,滾木碾壓,毒汁蝕骨……衝入城中的數千血狼騎先鋒,如同陷入了精心準備的屠宰場!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射、衝鋒,在狹窄混亂、烈火熊熊的街巷中毫無用武之地!隻能絕望地掙紮、哀嚎,然後被無情地收割!
“啊——!魔鬼!他們是魔鬼!”一個被火焰點燃的狄兵慘叫著衝向同伴,引發更大的混亂。
“撤!快撤出去!”後方的狄將目眥欲裂,拚命嘶吼。
然而,撤退談何容易?城門洞狹窄,擠滿了驚慌失措想要逃出去的狄兵。後麵的人為了活命,瘋狂地推搡、踐踏著前麵的人。慘叫聲、怒罵聲、骨骼碎裂聲交織在一起。大火藉著風勢,沿著鋪設好的引火帶,迅速向城門方向蔓延,徹底封死了大部分狄兵的退路!
城外的阿史那·頡利,在巨大的王帳金狼旗下,臉上的獰笑早已凝固。他看著衝入城中的先鋒如同投入火海的飛蛾,瞬間被那恐怖的烈焰和箭雨吞噬;聽著城中傳來的、自己精銳勇士那絕望的、不似人聲的慘嚎;聞著風送來的濃烈焦臭和血腥……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
“郭崇韜!!”頡利死死攥著馬鞭,指節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噴射出滔天的怒火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悸!這哪裡是守城?這分明是同歸於儘的毒計!是拉著他最精銳的血狼騎一起下地獄的瘋狂!
雲州城,這座他本以為唾手可得的富庶之地,此刻在他眼中,已變成了一座熊熊燃燒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焦土煉獄!一座用他勇士的鮮血和屍骨作為燃料的……巨大焚屍爐!
“鳴金!收兵!!”頡利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知道,今天的攻城,已經徹底失敗了。而且,敗得如此慘烈,如此恥辱!
淒厲的金鐵交鳴聲在北狄大營上空響起,帶著無儘的憋屈和憤怒。
內城城頭,郭崇韜拄著染血的戰刀,望著城外如同潮水般狼狽退去的狄兵,望著外城那依舊在熊熊燃燒、吞噬著無數狄兵屍骨的烈焰濃煙,佈滿皺紋的臉上,冇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隻有無儘的疲憊和深沉的悲愴。他緩緩抬起手,對著帝都的方向,行了一個最莊重的軍禮。
陛下……第一道盛宴……老臣……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