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儘,禁苑演武場卻已蒸騰起一片灼熱的汗氣與不屈的意誌。青岡石鋪就的地麵,在一次次重物砸落、一次次腳步踏擊中,發出沉悶而持久的迴響。
“喝——!”
蕭景琰低沉的嘶吼帶著破音的沙啞,雙臂虯結賁起,根根青筋如同盤繞的怒龍在蒼白的麵板下凸現!他死死抓著那百二十斤石鎖的冰冷把手,腰背挺得如同標槍,雙腿因巨大的負荷而劇烈顫抖,每一次屈伸都牽動著全身肌肉撕裂般的劇痛!汗水早已浸透玄色勁裝,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依舊清瘦卻已初顯力量線條的輪廓。豆大的汗珠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砸在腳下的青石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腰沉!背直!氣貫腳底!彆鬆!彆他孃的鬆!”趙衝如同怒目金剛,叉腰立在旁側,嗓門洪亮如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他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蕭景琰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變形,毫不留情地咆哮指正,“這才哪到哪?!沙場上的刀比這沉十倍!敵人的骨頭比這硬百倍!這點苦都吃不了,練個屁的武!給老子穩住!”
“哐當!”
石鎖最終還是脫手砸落,發出沉重的悶響。蕭景琰踉蹌後退一步,雙臂如同灌了鉛般垂落,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肺腑火辣辣的痛楚。眼前陣陣發黑,肌肉的痠麻與撕裂感如同潮水般一**衝擊著他的神經極限。帝王的尊貴與威嚴,在這最原始的**錘鍊麵前,被徹底剝離,隻剩下一個咬牙與自身極限搏鬥的凡人。
然而,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燃燒的火焰非但冇有熄滅,反而因這極致的痛苦與挑戰,燃得更加熾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力竭後的恢複,筋骨都彷彿被無形的鐵錘反覆鍛打,變得更加堅韌!每一次榨乾最後一絲力氣,體內那蟄伏的、屬於年輕軀殼的潛能,似乎就被多喚醒一分!這痛苦,是通向力量的階梯!是他擺脫那夜斷龍坳弩箭陰影的必經之路!
“再來!”蕭景琰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再次走向那冰冷的石鎖。姿態笨拙,眼神卻銳利如刀。
趙衝看著這一幕,眼中激賞的光芒更盛。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蕭景琰汗濕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蕭景琰一個趔趄:“好小子!有股子狠勁!像樣!這纔像俺老趙教出來的!歇口氣,緩一緩!彆真把自己練廢了!記住這感覺!筋骨力,就得這麼一點一點磨出來!”
“趙衝……”蕭景琰的眼神毫無情感,幽幽道。
呃,完蛋了!一提到練武趙衝就感到熱血沸騰,什麼都不顧了,回想起先前自己居然敢訓斥陛下,還拍陛下肩膀,稱陛下為小子,趙衝瞬間冷汗直流。
“陛下,臣太過投入了,冒犯了陛下,請陛下治罪!”趙衝正要下跪,蕭景琰抬手攔住他,道:“罷了,你也是為朕著想,朕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謝陛下!”趙衝頭腦簡單,聽到蕭景琰這麼說,表情瞬間變為笑臉,樂嗬嗬道。
隨後趙衝轉頭,看向一直靜立在場邊、如同山嶽般沉穩的林嶽,粗聲問道:“林小子!陛下這筋骨底子打磨得咋樣了?你那勞什子‘流雲樁’,啥時候能上?俺老趙看著陛下整天跟石鎖較勁,也忒枯燥了點!”
林嶽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蕭景琰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顫抖的雙臂,清澈的眼眸中冇有任何輕視,反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認可。他微微躬身,聲音依舊平穩:“趙統領根基打得極好。陛下如今筋骨初韌,氣息漸穩。‘流雲樁’首重根基穩固與氣息綿長,非蠻力可及。若陛下不棄,今日便可一試樁法基礎——‘踏雪尋梅’。”
“踏雪尋梅?”蕭景琰喘息稍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名字,便帶著一股與趙衝那剛猛路子截然不同的意境。
“正是。”林嶽緩步走到那巨大的梅花樁陣前,指著最低矮、樁頭也最為寬平的幾根木樁。“樁功之始,不在騰挪,而在紮根。如同雪中尋梅,需步步為營,足下生根。陛下請看。”
話音落,他身形微動。冇有方纔演練時那驚鴻般的飄逸,動作變得異常緩慢而凝重。他抬腿,落腳,足尖輕輕點在最低一根木樁的圓潤樁頭。動作舒緩得如同慢放,每一個細微的肌肉牽動、重心轉換都清晰可見。落腳瞬間,他足弓微微內陷,腳趾如同鷹爪般輕輕釦住樁頭邊緣,膝蓋微曲,腰胯下沉,整個身體的重心彷彿流水般沉入那隻腳掌之下。樁體發出極其輕微、卻異常沉悶的“嗡”鳴,如同巨木紮根大地!
他維持這個姿勢數息,氣息悠長,穩如磐石。隨即,才極其緩慢地提起另一隻腳,同樣以那種凝練到極致的姿態,點向旁邊另一根高度略有不平的樁頭。落腳、沉身、生根……整個過程緩慢得如同時間凝固,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韻律感和力量感。
“樁上生根,氣貫湧泉。心隨意走,意隨樁轉。勿貪高,勿求快,唯求一個‘穩’字。”林嶽的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流淌在演武場的風中,“陛下初習,便從這最矮樁始。每日站樁半個時辰,感受足下之力,體內之氣,樁體之應。待腳下生根,氣息自生,再談身法騰挪。”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蕭景琰凝神細看,若有所思。林嶽所展示的,並非炫技,而是最根本的樁功心法!是那驚鴻身法賴以存在的基石!這與他帝王心術中的“根基穩固,方能圖遠”何其相似!
“好!便從這‘踏雪尋梅’開始!”蕭景琰精神一振,壓下身體的疲憊,大步走向那最低矮的木樁。
模仿著林嶽的姿態,他抬腳,小心翼翼地踏上那圓滑的樁頭。樁頭冰涼,觸感光滑。剛一落腳,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一股強烈的失衡感瞬間襲來!
“收腹!含胸!目視前方!意守丹田!彆低頭看腳!”林嶽的聲音及時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直入心神。
蕭景琰立刻穩住心神,強迫自己目視前方演武場邊緣那排肅立的兵器架,按照林嶽所授,調整呼吸,沉腰落胯,努力將重心沉入腳下的樁頭。然而,那圓滑的觸感和微小的晃動,如同最狡猾的敵人,不斷挑戰著他脆弱的平衡。小腿肌肉因緊張而繃得生疼,額頭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短短數息,便感覺比舉起那百二十斤石鎖還要吃力!
趙衝在一旁看得直撓頭,小聲嘀咕:“這慢吞吞的,跟個娘們似的……哪有掄石鎖痛快……”但看著蕭景琰那全神貫注、咬牙堅持的模樣,終究冇再出聲打擾。
時間在無聲的堅持中流逝。蕭景琰如同雕塑般釘在那低矮的木樁上,身體細微地調整著,對抗著失衡。每一次微小的晃動被穩住,都帶來一絲微弱的掌控感。林嶽則如同最耐心的導師,不時出聲,糾正他細微的姿態偏差,引導他感受呼吸與重心的微妙聯絡。
半個時辰,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當蕭景琰終於被林嶽示意可以下樁時,雙腿早已痠麻僵硬,落地時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然而,一種奇異的感受卻在他心中升起——疲憊欲死,精神卻異常清明。身體彷彿被徹底掏空,又被一種更加內斂的力量悄然填充。尤其是那雙腳掌,落地生根的感覺,竟比上樁前更加清晰、更加沉穩!
養心殿。
燭火在精緻的琉璃燈罩內跳躍,將沈硯清清俊而略顯疲憊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他麵前的書案上,攤開著一份剛剛由秘密渠道送達的、字跡潦草卻內容驚人的密報。墨跡未乾,帶著江南水汽的微腥。
因蕭景琰傷病未痊癒,依舊居住在養心殿,在他的旨意下,沈硯清將辦公地點也搬到了這裡,在照顧陛下的同時也能迅速將朝中事務彙報陛下,提高工作效率。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桌麵,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鷹隼,反覆掃視著密報上那幾行觸目驚心的文字:
“……查顧氏餘孽顧承業伏擊一案,其勾結之神秘勢力,行事詭秘,手段狠辣,所用勁弩製式特殊,非大晟境內常見……追查其資金流向,發現部分金銀熔鑄重煉,疑經地下錢莊‘通海號’週轉……‘通海號’背景複雜,疑似與北地某些豪商巨賈及……前朝某些隱秘勢力有染……”
“……另,查太嶽山‘清虛觀’,確於三年前有一俗家弟子林嶽下山,然觀中對其記載甚少,隻言其天資卓絕,性情孤高,後因觸犯門規,自行離去,去向不明……觀中長老對其諱莫如深……”
北地豪商?前朝隱秘勢力?觸犯門規?諱莫如深?
沈硯清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林嶽的身份,果然不簡單!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那份深不可測的內家修為,那份偶爾流露出的、與這繁華京都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如今看來,絕非偶然!
顧承業伏擊陛下,背後竟可能牽扯出如此龐大的陰影?而林嶽這個突然出現在禁軍、被趙衝賞識、又被陛下看中的武學奇才,是否也與這陰影有所牽連?他是無心捲入?還是……本身就是陰影的一部分?
沈硯清猛地合上密報,眼神冰冷如霜。陛下身邊,絕不容許有任何不明不白的威脅存在!尤其是這個每日與陛下在演武場朝夕相處、距離龍體不過咫尺的林嶽!
“來人!”沈硯清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
一名如同影子般的暗影衛瞬間出現在殿內陰影中。
“加派人手!盯緊禁軍新卒林嶽!其一舉一動,接觸何人,去往何處,事無钜細,每日密報!”沈硯清的聲音斬釘截鐵,“另,動用‘玄’字號密檔,深挖‘通海號’!我要知道它背後每一根觸角,每一個名字!尤其是……與北地的關聯!”
“遵命!”暗影衛無聲領命,身影一晃,融入黑暗。
沈硯清獨自坐在燈下,看著跳躍的燭火,眼神幽深。江南的塵埃看似落定,但一張更加龐大、更加隱秘的網,似乎正悄然張開。而陛下身邊那個看似無害的武學陪練,此刻在他眼中,已然成了一個需要被放在聚光燈下、反覆審視的……巨大謎團與潛在威脅。
京都,西城。
夜色如墨,將鱗次櫛比的屋宇輪廓塗抹成一片模糊的深灰。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沉寂,唯有更夫單調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巷中迴盪,帶來一絲淒清。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林嶽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孤鴻,從禁軍輪值的營房悄然滑出。他並未穿著顯眼的禁軍服飾,而是一身最普通的深灰色布衣,腳步輕盈無聲,在複雜的坊市巷道間快速穿行。他並未前往任何繁華之地,反而專挑那些僻靜無人的小巷、荒廢的祠廟後牆而行。動作迅捷而謹慎,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片刻,確認無人跟蹤後,才繼續前行。那份警覺與反追蹤的本能,遠超尋常士卒。
最終,他來到西城邊緣一處廢棄的土地廟。廟宇殘破,蛛網密佈,神像早已坍塌,隻餘下半截斑駁的石座。此地荒涼,人跡罕至。
林嶽並未進入廟內,而是繞到廟後一處斷牆的陰影下。他蹲下身,手指在牆根幾塊看似普通的磚石上快速而有序地敲擊了幾下。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起。一塊青磚竟向內凹陷,露出一個僅容一物進出的狹小暗格!
林嶽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看也不看,放入暗格之中。隨即再次敲擊磚石,暗格無聲合攏,嚴絲合縫,再無痕跡可循。整個過程不過數息,快得如同鬼魅。
做完這一切,林嶽並未立刻離開。他背靠著冰冷的斷牆,仰頭望向北方那被厚重陰雲籠罩的天空。京都的燈火在身後勾勒出模糊的光暈,卻無法照亮他此刻深沉的麵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白日裡演武場上的平靜與淡然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如同揹負著萬仞山嶽般的凝重。眉宇間緊鎖的憂慮,在無人窺見的夜色中,終於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隨即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消散在寒冷的夜風裡。
他靜靜地站了片刻,彷彿在汲取黑暗中最後一絲力量。然後,身形再次無聲地滑入陰影,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沿著來時的路徑,悄無聲息地返回禁軍營地。
就在林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廢棄土地廟的殘垣斷壁之後。
距離土地廟十數丈外,一棵枝乾虯結、早已枯死的巨大槐樹陰影中。
一道比夜色更加深邃、更加純粹的黑影,如同凝固的墨汁,緩緩“流動”而出。
淵墨。
他依舊包裹在那寬大的墨色鬥篷中,隻露出一雙毫無溫度、如同萬載寒冰雕琢而成的眼眸。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目光穿透重重夜幕,精準地鎖定在林嶽剛纔敲擊的那塊牆磚位置。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都清晰地映照在他那深不見底的瞳孔之中。
他並未上前檢視暗格,也未追蹤離去的林嶽。
隻是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又如同最冷漠的旁觀者,無聲地佇立在枯樹的陰影裡。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他鬥篷的下襬。那冰冷的黑瞳,如同亙古不變的寒星,倒映著這片廢棄之地無邊的死寂,也倒映著那剛剛被投入黑暗的、無人知曉的秘密蠟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