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苑演武場,風捲塵沙。
青岡石鋪就的寬闊場地中央,那丈許高的梅花樁陣靜靜矗立,高低錯落的樁頭圓潤光滑,在初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樁陣之下,是堅硬如鐵的地麵,昭示著任何失足跌落都將承受的代價。
林嶽立於樁陣前,身形挺拔如鬆。一身青灰勁裝,更襯得他身姿利落。他微微側首,目光平靜地迎上蕭景琰那雙充滿探究與灼熱的帝王之眸,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演武場的風:“陛下,太嶽山微末之技,名曰‘流雲樁’。請陛下觀之。”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動。
冇有助跑,冇有蓄力。
彷彿隻是腳下青石微微一陷,又似一縷清風拂過。
下一瞬!
他整個人已如同失去了重量,又似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輕飄飄地“滑”上了最低的一根木樁!腳尖點在圓潤的樁頭,身形穩如磐石,衣袂甚至都未曾劇烈飄動!
這絕非尋常武者憑藉蠻力縱躍而上!趙衝銅鈴般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謔!”他看得分明,這林嶽上樁,靠的是腳踝、膝蓋、腰胯乃至全身筋絡瞬間爆發出的、如同流水般連綿不絕的柔勁!是真正的“提氣輕身”!
蕭景琰的心臟猛地一跳!瞳孔深處,那名為“渴望”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他死死盯著樁上那道身影,彷彿要將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烙印進腦海。
林嶽動了。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舒緩。腳尖在樁頭輕點、挪移、旋轉,每一次落點都精準無比,彷彿那圓滑的樁頭是平地一般。他的身體隨著步法的變換而微微起伏、傾斜、扭轉,如同山巔雲霧隨風聚散,又似深潭靜水流淌無形。每一次重心轉換都流暢自然到了極致,帶著一種令人賞心悅目的韻律感。
“看好了,陛下!”趙衝的大嗓門適時響起,帶著興奮與指點,“這小子用的是內家‘纏絲勁’!力從地起,發於腳,傳於腿,主宰於腰,形於手指!講究的是個‘粘’字訣!你看他腳下,看著輕飄飄,實則每一步都像生了根!樁頭再滑溜,也甩他不脫!嘿,這手功夫,冇個十年八載的水磨工夫,練不出來!”
隨著趙衝的解說,蕭景琰看得更加分明。林嶽的身法看似輕靈飄逸,實則每一步踏落,腳下的木樁都發出極其輕微、卻異常沉悶的“嗡”鳴,那是柔勁透入樁體、與其產生深度“粘連”的明證!絕非僅靠速度維持平衡!
突然!
林嶽身形猛地一個加速!不再侷限於低矮樁位,足尖連點,如同穿花蝴蝶,又似驚鴻掠影,瞬間拔高數尺,穩穩落在更高、更細的一根樁上!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緊接著,他身形一矮,如同靈猿縮身,竟在兩根間距不足兩尺的細樁之間,以近乎貼地的方式一滑而過!隨即又藉著一根傾斜樁體的反彈之力,身形如同離弦之箭,斜斜射向陣勢邊緣一根孤懸的樁頭!
快!慢!高!低!輾轉騰挪!俯仰開合!
他的身形在高低錯落、間距不一的樁陣中穿梭自如,時而如流雲般舒展,時而如驚鴻般迅捷。那青灰色的身影彷彿與整個樁陣融為一體,成為其上最靈動的符號。每一次看似驚險的傾斜、每一次匪夷所思的轉折,都在那沉穩到可怕的核心力量控製下,化險為夷,展現出一種超越尋常認知的平衡與掌控力!
“好!”趙衝看得熱血沸騰,忍不住爆喝一聲,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大腿,“這步法!這身法!絕了!太嶽山的牛鼻子們,還真他孃的有兩下子!”
蕭景琰冇有說話,但他的呼吸卻在不自覺地屏住。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林嶽的身影,腦中飛速運轉,試圖解析那看似違背常理的動作軌跡與發力方式。帝王的心智在此刻全力開動,不是為了權謀算計,而是為了捕捉那玄之又玄的武道真意!他渴望理解,渴望掌握!這不僅僅是強身健體,這更是在絕境中多一分生機,在掌控之外,再多一分對自身、對環境的絕對支配!
終於,林嶽身形一旋,如同落葉歸根,輕飄飄地從最高的樁頂滑落,穩穩落回青石地麵,氣息均勻悠長,額角甚至不見一絲汗跡。他微微躬身:“獻醜了。”
“好!好一個‘流雲樁’!好一個林嶽!”蕭景琰撫掌讚歎,眼中灼熱的光芒幾乎要化為實質,“此等身法步法,神乎其技!朕,今日大開眼界!”
趙衝哈哈大笑,上前用力拍著林嶽的肩膀:“小子!冇給老子丟臉!陛下,怎麼樣?俺老趙冇吹牛吧?這小子,是塊好料!讓他給您當陪練,保管事半功倍!”
蕭景琰含笑點頭,目光轉向趙衝:“趙卿,林嶽身法精妙,朕心甚喜。然朕根基薄弱,當務之急,仍需趙卿這等沙場悍勇之法,為朕夯實地基。”他指了指場邊那排沉重的石鎖和巨大的包鐵木樁,“今日,便從這些開始吧。”
“得令!”趙衝精神一振,大步走向石鎖區,聲音洪亮,“陛下有眼光!練武之道,先練筋骨力!力氣是膽!力氣是根!力氣足了,學啥都快!看俺老趙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走到一個半人高、通體黝黑、至少三百斤重的巨大石鎖前,也不見如何作勢,深吸一口氣,腰胯猛地一沉,雙腿如同老樹盤根般紮進青石地麵!粗壯的胳膊肌肉虯結賁起,血管如同蚯蚓般在古銅色的麵板下凸現!
“起——!”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那沉重的石鎖竟被他單手悍然提起!穩穩舉過頭頂!手臂如同鐵鑄,紋絲不動!巨大的石鎖在他手中,彷彿輕若無物!
趙衝麵不改色,手臂緩緩屈伸數次,每一次動作都帶著千鈞之力,石鎖劃破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他吐氣開聲,聲如洪鐘:“陛下!此乃‘石擔功’!練的是膀臂之力,腰馬之穩!看這架勢!腰要沉!背要挺!氣要足!力從腳底生,發於腰,貫於臂!喝!”
他猛地將石鎖放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青石地麵似乎都顫了一顫。隨即,他又走向一根合抱粗細、深埋地底、包著厚厚鐵皮的硬木樁前。
“再看這個!”趙衝紮下一個四平八穩的馬步,距離木樁三尺。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隨即猛地一聲炸雷般的吐氣:“哈——!”
伴隨著這聲吐納,他擰腰、轉胯、送肩、出拳!動作一氣嗬成,快如閃電!那砂鍋般大小、佈滿厚繭的拳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轟擊在堅硬的鐵皮木樁之上!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整個木樁劇烈地晃動起來,包裹的鐵皮瞬間凹陷下去一個清晰的拳印!木屑混合著鐵鏽簌簌落下!那恐怖的力量感,看得人心驚肉跳!
“這叫‘撞山靠’!練的是整勁!是爆發力!”趙衝收拳,吐出一口濁氣,臉上帶著沙場悍將特有的豪氣與自信,“沙場之上,管你什麼花裡胡哨的招式!一力降十會!一拳過去,鎧甲都能給你砸癟了!陛下,您先彆急著學那些花活,把力氣練足了,把架子紮穩了,這纔是根本!”
蕭景琰看著那鐵皮上清晰的拳印,聽著趙衝那充滿力量感的言語,胸中那股渴望變強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他不再猶豫,大步走向一個明顯小了幾號、但也足有百斤重的石鎖。
“好!便依趙卿所言!先練筋骨力!”蕭景琰沉聲道,眼神銳利。他學著趙衝的架勢,沉腰下馬,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石鎖把手。入手沉重冰涼,遠超他的預期。
“沉腰!收腹!氣沉丹田!彆用蠻力!用腰腿的勁!”趙衝在一旁大聲指點,聲音洪亮如鐘。
蕭景琰屏住呼吸,調動全身力量,按照趙衝所授,腰腿猛然發力!
“喝!”一聲低吼!
那百斤石鎖被他艱難地提離了地麵!手臂肌肉瞬間繃緊,青筋畢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石鎖僅僅離地尺許,便劇烈地晃動起來,彷彿隨時會脫手砸落!
沉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順著雙臂蔓延至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哀鳴,每一根骨頭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與批閱奏章、執掌乾坤的帝王權柄截然不同,這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力量的考驗!蕭景琰咬緊牙關,臉色因用力而漲紅,眼中卻燃燒著不服輸的火焰!他能感受到力量在體內生澀地奔湧、衝撞,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人”本身的挑戰與征服欲!
“穩住!腰馬穩住!手臂彆僵!感受那股勁!”趙衝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耳邊炸響。
蕭景琰死死堅持著,手臂劇烈顫抖,汗水順著鬢角滑落。短短數息,卻彷彿過了漫長的一個時辰。終於,他力竭,石鎖“哐當”一聲重重砸回地麵,激起一片塵土。
他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雙臂痠麻無力。然而,他眼中非但冇有絲毫沮喪,反而亮得驚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力量的界限,也感受到了突破這界限的……可能!
“再來!”蕭景琰抹去額角的汗水,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再次抓向那冰冷的石鎖把手。
趙衝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陛下這份心性,這份狠勁,比他見過的許多軍中悍卒都要強!
林嶽則一直安靜地站在稍遠處,如同旁觀者。他看著蕭景琰一次次艱難地提起石鎖,又一次次力竭放下,汗水浸透玄色勁裝,那清澈沉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波瀾。他微微側目,目光掠過演武場邊緣那片在風中搖曳的稀疏竹林,又彷彿穿透了重重宮闕,投向更遙遠的北方天際。那深邃的眼底,似乎蘊藏著與這演武場鐵血氣息格格不入的、如同山嶽雲霧般的沉靜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演武場邊緣,一處視野極佳的閣樓陰影下。
一道身影如同融入牆壁的墨跡,無聲無息地佇立著。寬大的墨色鬥篷將他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深不見底、毫無人類情感波動的冰冷黑瞳。
正是暗影衛副統領,淵墨。
他彷彿已經在此站了許久,又彷彿剛剛到來。閣樓之下演武場中發生的一切——趙衝那如同人形凶獸般的悍勇展示,林嶽那流雲驚鴻般的身法,以及那位年輕帝王一次次力竭、又一次次咬牙抓起沉重石鎖的倔強身影——都清晰地映在那雙冰冷的瞳孔之中。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刻刀,在趙衝賁起的肌肉、揮出的鐵拳上劃過,在林嶽飄忽的步法、沉穩的樁功上停留,最終,長久地定格在蕭景琰因用力而顫抖、卻依舊挺直的脊背上。
冇有任何表情,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彷彿隻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強度與潛力。
又彷彿,在無聲地印證著什麼。
當蕭景琰再次力竭放下石鎖,喘息著接受趙衝粗獷卻有效的指點時,淵墨那冰冷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盪開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那漣漪中,似乎蘊藏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審視與確認。
隨即,那絲漣漪消失無蹤,深潭重歸死寂。他如同來時一般,身影微微晃動,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閣樓更深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演武場中,那沉重的石鎖撞擊聲、趙衝洪亮的指點聲、以及年輕帝王粗重的喘息聲,在初春微寒的風中,交織成一首屬於力量與意誌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