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內,金碧輝煌,莊嚴肅穆。文武百官依品級班序垂手肅立,經曆了方纔城外盛典的激動與喧囂,此刻站在這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核心的大殿之上,許多人心中依舊激盪未平,更多的則是麵對重歸龍椅的天子時,那難以抑製的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蕭景琰端坐於九龍盤繞的龍椅之上,玄色常服尚未更換,與這極儘華美隆重的大殿略顯得有些不協,卻更襯得他本人如同出鞘的利劍,鋒芒內斂,卻寒氣逼人。他目光緩緩掃過殿下濟濟一堂的臣工,沉默片刻,方纔開口,聲音平淡,卻似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兩年了。朕,已有兩年未曾坐在這含元殿,未曾與諸位愛卿共議朝政了。”
他微微停頓,給予眾人回味的時間,隨即語氣聽不出喜怒地問道:“不知在朕禦駕親征,不在京師的這些時日裡,京畿內外,朝政諸事,諸位愛卿……處置得如何啊?”
話音剛落,內閣首輔李輔國便如同早有準備般,立刻手持玉笏,邁步出班,躬身應道:“啟奏陛下,賴陛下天威庇佑,祖宗福澤綿長,陛下親征北狄期間,京畿安穩,四方靖平,各部衙署運轉如常,政務皆按章程辦理,並未出現大的疏漏與波動。百姓安居,市井繁榮,此皆陛下神武,遠震北疆,方能使我中樞無後顧之憂。陛下凱旋,見此昇平景象,當可安心。”
他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既稟報了“穩定”,又將功勞歸於皇帝的威名,可謂老成持重。
然而,龍椅之上,卻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哦?是嗎?”
僅僅三個字,語氣已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淩,瞬間讓大殿內原本尚算平和的氣氛驟然凍結!文武百官心中皆是一凜,之前準備好的一切歌功頌德、逢迎拍馬之詞,全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再也吐不出半個字。所有人都敏銳地察覺到,陛下……似乎並非想要聽到這些。
蕭景琰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李輔國,掃過全場每一位大臣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與怒意:
“一切穩定?萬事無憂?李閣老,你倒是說得輕巧!”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雖未用多大力道,但那一聲悶響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畔!
“在朕不在京師的這些時日裡!工部尚書,李元培!位列九卿,官居一品!竟敢與北狄蠻族暗中勾結,輸送情報,意圖不軌,行同造反!此等駭人聽聞之事,就發生在爾等眼皮底下!光是這朝堂之上,因李元培一案牽連落馬、鋃鐺入獄者,便有數十名官員之多!此事,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你們當真以為,朕遠在北疆,便耳目閉塞,對此一無所知嗎?!還是以為,朕剛剛凱旋,心情愉悅,便會對此等動搖國本之事,輕輕揭過,不予追究?!”
李輔國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駭得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他萬萬冇想到,前一刻還在與萬民同慶、祭奠英烈的陛下,回到這含元殿,竟會毫無征兆地直接掀開了這塊最敏感、也最不光彩的傷疤!他措手不及,慌忙跪伏於地,聲音帶著顫抖:
“陛……陛下息怒!老臣……老臣絕非此意!李元培此獠罪大惡極,人神共憤!幸賴陛下聖明,沈尚書與暗影衛協力,方能將其及其黨羽一網打儘,未使其釀成大禍!如今首惡已誅,脅從亦已伏法,北狄更是被陛下犁庭掃穴,斬草除根,威脅已然儘去!臣等……臣等隻是以為,陛下凱旋伊始,正值普天同慶之時,此等不愉之事……或可暫緩再議,以免擾了陛下聖心,有傷龍體安康啊!萬事……萬事當向前看……”
“向前看?”蕭景琰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辯解,聲音愈發冰冷刺骨,“說得倒好聽!叛徒是已經抓捕,北狄是已經覆滅,他們確實暫時冇了威脅!但這,就是爾等可以放鬆警惕、懈怠職責的理由嗎?!”
他霍然站起,居高臨下,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今日落網了一個李元培,誰能保證,明日不會再出現一個王元培,張元培?!爾等隻看到眼前的風平浪靜,卻可曾深思,那些魑魅魍魎,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滲透進我大晟朝堂,竊據高位的?!”
他的聲音如同寒冰撞擊,字字誅心:“李元培!堂堂工部尚書,正一品大員!掌管天下工程營造,位高權重!竟能被敵人滲透,成為潛伏在我心臟之地的毒刺!朕倒想問問你們!平日裡口口聲聲忠君愛國、兢兢業業的六部官員呢?!負有監察百官、肅清風紀之責的都察院禦史們呢?!難道全都是睜眼瞎,全都是隻會屍位素餐、領取俸祿的飯桶嗎?!”
“噗通!”“噗通!”
隨著皇帝那毫不留情的斥責,殿下文武百官再也站立不住,如同被砍倒的蘆葦般,成片地跪伏下去,以頭觸地,瑟瑟發抖。整個含元殿內,隻剩下皇帝憤怒的質問聲在梁柱間迴盪。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蕭景琰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寒光凜冽,他頓了一頓,強壓著怒火,聲音反而低沉下來,卻更顯壓迫:“間諜,確實已經被掃除了一批。但你們誰能在此向朕保證,這煌煌朝堂之上,這京畿重地之內,就再也冇有新的、隱藏更深的間諜?!誰又能保證,冇有外部勢力的窺探,或是內部包藏禍心、覬覦神器之輩的耳目?!”
“陛下!臣等對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鑒啊!”
“陛下明鑒!臣等絕無二心!”
“臣等願為陛下效死!”
一時間,殿內哭喊聲、表忠聲此起彼伏,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急於撇清關係,證明自己的清白,生怕晚了一步,便被那滔天怒火所波及。
蕭景琰冷眼看著下方這群惶恐不安的臣子,臉上冇有絲毫動容。他抬手,虛按一下,混亂的聲浪漸漸平息。
“忠誠,”他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不是靠嘴上說說,更不是靠此刻的哭喊表功!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要用實績來體現!”
“此次朝堂之上,竟能潛伏如此多的蠹蟲,釀成如此大案!這足以說明,我大晟的肌體內部,已然出現了問題!某些機構已然臃腫腐朽,某些官員已然被貪慾與懈怠所侵蝕!風氣若壞,則國本動搖!”
他目光如炬,再次掃過眾人:“那麼,今日,朕便問問諸位愛卿。麵對此等積弊,我等是該繼續因循守舊,姑息養奸,任由這**滋生蔓延?還是應當壯士斷腕,快刀斬亂麻,以雷霆之勢,將其徹底根除,以正朝綱,以清吏治?亦或是……畏首畏尾,瞻前顧後,最終選擇退而求其次,得過且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敲打在每一位官員的心上。整個含元殿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無人敢抬頭,無人敢應答。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良久,蕭景琰見無人迴應,冷哼一聲:“既然無人能答,那便都給朕回去,好好想想!仔細地想!明日朝會,朕,要聽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他袖袍一拂,聲音斬釘截鐵:
“現在,全部給朕滾!”
“退朝!”
留下這最後一句冰冷徹骨的話語,蕭景琰不再看下方跪伏一地的臣工,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龍椅,從側殿通道徑直離去,背影決絕。
直到皇帝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那令人窒息的威壓才緩緩散去。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們,這才如同虛脫一般,紛紛癱軟在地,或擦拭著額頭的冷汗,或相互攙扶著,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許多人臉色依舊蒼白,眼神中充滿了後怕與茫然。有人默不作聲,獨自快步離去;也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臉上寫滿了憂慮與不安。今日這場朝會,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將他們凱旋歸來的喜悅沖刷得一乾二淨,隻剩下對明日,以及對未來的深深恐懼與不確定。
幾個時辰後,夜色籠罩宮闈。
皇帝寢宮——承乾宮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外間的喧囂早已隔絕,隻剩下心腹之人。
蕭景琰已換上一身寬鬆的常服,坐於暖閣榻上。吏部尚書沈硯清、禁衛軍統領趙衝,以及如同影子般靜立角落的暗影衛副統領淵墨,皆在於此。
沈硯清率先開口,打破了沉寂:“陛下,今日含元殿上雷霆一震,想必已讓不少人寢食難安。此刻召見臣等,可是要對那隱藏於宮闈深處的黑手,有所行動了?”
蕭景琰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小幾,眼中寒光閃爍:“北狄外患已除,接下來,自然該輪到清理內部的膿瘡了。朝堂上那些蠅營狗苟之徒,縱有貪腐,也不過是疥癬之疾,清除起來不難。真正讓朕如鯁在喉的,是那個能驅使李元培這等人物,其勢力甚至可能深入皇宮的幕後主使!”
他看向沈硯清:“依你先前調查,目標直指皇宮深處,嫌疑最大的,便是朕那幾位‘安分守己’的叔父了。”
“是,陛下。”沈硯清躬身道,“根據‘龍淵’序列暗中排查與李元培零星口供的印證,所有線索雖隱晦,卻都隱隱指向宮內。而先帝子嗣不旺,陛下登基後,如今仍居住在宮中的王爺,僅餘三位。依常理推斷,他們的嫌疑……確實最大。”
蕭景琰微微頷首,腦海中浮現出三位叔父的身影。先帝,也就是他的父皇,共有兄弟八人,曆經皇權更迭與歲月變遷,如今仍健在且按祖製居於宮中特定區域、榮養天年的,僅剩這三位。他們皆是上一代的親王,也是蕭景琰名義上最親近的長輩。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三皇叔,蕭景禹。”隨著這個名字,一位身材魁梧、麵容剛毅、即使年近五旬依舊脊背挺直如鬆的身影彷彿出現在眼前。“三皇叔早年隨皇祖父征戰,以軍功封‘勇毅親王’,性情剛烈,尤善騎射,在軍中舊部中頗有威望。先帝在位時,曾執掌過一段時間京營戎政,後因性情過於耿直,漸被閒置。他……是一把鋒利的戰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六皇叔,蕭景文。”第二位王爺的形象隨之清晰。此人身形清瘦,麵容儒雅,三縷長鬚,總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六皇叔自幼好讀書,不喜武事,醉心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素有‘文雅親王’之稱。門下聚集了不少文人墨客、清流名士,在士林中有不小的影響力。先帝讚其有古名士之風,卻也曾言其‘過於超脫,不堪實務’。”
“八皇叔,蕭景明。”最後一位,也是給蕭景琰印象最為複雜的一位。八王爺蕭景明年紀最輕,不過四十許,麵容白淨,總是帶著溫和的笑意,看似平易近人。“八皇叔……心思縝密,最擅交際。他雖無三皇叔的軍功,也無六皇叔的文名,但為人處世圓滑周到,與朝中許多官員,無論是勳貴還是文臣,關係都處得極好。先帝在時,曾協理過宗人府與部分禮部事務,對朝堂規矩、人情往來,洞察入微。父皇曾私下點評,說他這位八弟,‘玲瓏心竅,七竅通透’。”
這三位王爺,按照大晟祖製與先帝的安排,皆賜予親王尊號,享親王俸祿,居於宮中特定殿宇,以示天家親情與榮寵,但同時,也被明確剝奪了任何實質性的政務權力,麾下亦無兵權,乃是對皇權的一種潛在保護與隔離。
蕭景琰眼中銳光一閃:“三皇叔勇武有餘,謀略稍遜,且其舊部多在邊軍,京城根基不深。六皇叔醉心文事,看似與世無爭。八皇叔……長袖善舞,人脈廣闊……若論誰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在暗中經營出如此勢力,八皇叔的嫌疑,似乎最大。但,另外兩位,也絕非全無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宮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如今朕已歸來,攜大勝之威,他們必然驚懼,定會蟄伏更深,再想抓住尾巴,難如登天。既然他們不動……”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沈硯清、趙沖和淵墨:“那便由朕,來主動出擊吧。”
“朕禦駕親征,曆時兩載,九死一生,如今凱旋而歸。於情於理,去拜會一下幾位關心朕之安危的皇叔,向他們報個平安,敘敘天家親情……這,應當很合理吧?”
他的語氣平淡,但眼中那抹誌在必得的寒光,卻讓室內的溫度,都彷彿驟然降低了幾分。
一場指向宮闈深處的風暴,已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