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廣場之上,戰局陷入了殘酷的僵持。
北狄大軍如同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背靠著那堵依舊在熊熊燃燒、散發著灼人熱浪和焦臭味的火焰高牆,麵對著前方如同黑色鐵壁般穩步推進的漢軍主力。箭矢在空中交錯飛掠,如同死亡的蜂群,每一次齊射都會在密集的陣型中帶走一片生命。刀槍的碰撞聲、盾牌的撞擊聲、垂死的哀嚎聲、軍官的嘶吼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演奏著一曲血腥而絕望的戰爭交響曲。
頡利單於將他手中最精銳的力量——金狼部悍不畏死的重步兵、玄豹部迅捷如風的突擊騎兵,以及那支作為最後底牌、全身籠罩在暗沉鐵甲中、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眼眸的噬月狼騎,交替投入防線。這些北狄最頂尖的戰士,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他們用盾牌抵住漢軍的長矛突刺,用彎刀劈砍漢軍的鐵甲,用戰馬的生命衝撞漢軍的陣線。
噬月狼騎尤其可怖,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如同一柄柄黑色的匕首,總是在漢軍陣線即將取得突破的關鍵節點,發起淩厲的反衝鋒,用巨大的傷亡代價,勉強維繫著搖搖欲墜的防線。
漢軍的攻勢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雖然緩慢,卻堅定不移地侵蝕著北狄的防禦空間。北狄士兵的傷亡數字在急劇上升,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來。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體力與意誌都在被飛速地消耗。頡利單於親自在陣後督戰,他金色的鎧甲上沾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跡,眼神焦灼而狠厲,不斷下達著命令,調動著所剩無幾的預備隊填補缺口。
他心中的疑惑和不安也越來越濃——伊勒德的沙狐部,為何遲遲未至?!按照時間和距離計算,他們早該出現在漢軍的側翼或者後方,發起牽製性的進攻了!難道……他們在外麵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就在頡利單於的心一點點沉向穀底,防線即將因為傷亡過重和士氣崩潰而瓦解的千鈞一髮之際——
異變,突然從漢軍大陣的後方傳來!
一陣明顯的、不同於正麵戰場有序推進的騷動與混亂,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漢軍嚴謹的陣型中盪漾開來!隱約間,似乎有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從那個方向傳來,甚至可以看到漢軍後陣的旗幟出現了不正常的晃動,部分士兵開始轉身,調整方向,彷彿在應對來自背後的威脅!
“報——!!”
一名被頡利派出去、冒死抵近觀察的斥候,連滾爬爬地衝了回來,臉上帶著極度興奮和狂喜的神色,幾乎是嘶吼著稟報道:“單於!單於!漢軍後方出現大量我軍旗幟!是……是淩雲部的戰旗!是騰格爾族長!他們來了!他們正在攻擊漢軍的後陣!”
這個訊息,如同在即將熄滅的灰燼中投入了一顆火種,瞬間引爆了所有北狄士兵心中殘存的希望!
“淩雲部!是騰格爾族長!”
“援軍!我們的援軍到了!”
“狼神庇佑!我們有救了!”
絕望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和爆發性的鬥誌!就連那些身受重傷、倚靠著兵器才能站立的士兵,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芒。
頡利單於先是一愣,隨即那佈滿陰霾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抑製的狂喜和激動!“騰格爾!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之前對淩雲部遲遲未現的疑慮和不安,在這一刻被巨大的興奮徹底衝散!他原本以為淩雲部可能遭遇不測,或者被灰狼部殘軍拖住,卻萬萬冇想到,他們竟如同神兵天降,直接出現在了最關鍵的位置,給予了漢軍致命的一擊!
“天不亡我北狄!!”頡利單於猛地拔出彎刀,用儘全身力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兒郎們!你們都聽到了嗎?!我們的援軍已至,正在痛擊漢狗的後背!勝利就在眼前!全軍聽令——!!”
他刀鋒前指,指向因為後方騷動而出現了一絲遲滯的漢軍前陣,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嗜血的光芒:
“放棄防禦!全軍突擊!切換攻擊陣型!給本汗碾過去!配合淩雲部,前後夾擊,將這幫該死的漢狗,徹底剿滅在這廣場之上!殺——!!”
“殺——!!!”
壓抑已久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儘數轉化為毀滅性的力量!所有北狄士兵,無論是金狼部、玄豹部,還是殘存的噬月狼騎,都發出了野獸般的怒吼,如同決堤的洪水,拋棄了賴以生存的盾陣和嚴整隊形,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朝著前方看似“慌亂”的漢軍陣線,發起了全線總攻!
這一刻,他們等待了太久!求生的本能和援軍帶來的狂喜,讓他們爆發出遠超平時的衝擊力!漢軍的前沿陣列,在這股不要命的瘋狂衝擊下,竟然真的開始向後收縮、退卻!
“漢狗頂不住了!衝啊!”
“殺光他們!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看到漢軍“節節敗退”,北狄士兵更加興奮,衝鋒的速度越發瘋狂,陣型也在高速突進中不可避免地變得散亂、拉長。衝在最前麵的,是速度最快的玄豹部輕騎和部分噬月狼騎,他們如同鋒利的箭矢,深深紮入了漢軍“後退”讓出的空間。緊隨其後的,是金狼部的重步兵和其他部落的士兵,他們紅著眼睛,不顧一切地向前湧去,隻想儘快與想象中的“淩雲部援軍”彙合,將漢軍徹底擊潰。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頡利單於在親衛的簇擁下,也隨著中軍向前移動。起初,他臉上洋溢著勝利在望的激動,指揮著大軍全力壓上。然而,隨著部隊越來越深入漢軍陣型,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逐漸在他心中滋生。
漢軍的後退……太有秩序了。雖然看起來像是在敗退,但陣型並未完全崩潰,後退的步幅幾乎一致,兩側的部隊甚至還在有意識地微微內收……這不像是一支遭到背後突襲、倉皇失措的軍隊,反倒像是一支……在主動讓開通道,誘敵深入的軍隊!
而且,衝在最前麵的部隊,傳來的喊殺聲似乎……並冇有想象中那麼激烈?預想中與淩雲部前後夾擊、裡應外合的場麵也並未出現。漢軍後方的騷動,不知何時,似乎也平息了下去?
一個極其恐怖、冰寒刺骨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鑽入了頡利的腦海!這幾日攻打王庭的種種不合常理的細節——灰狼部詭異的抵抗與撤退、淩雲部之前莫名其妙的“失聯”、漢軍神兵天降般的出現、以及此刻這看似誘敵深入的“敗退”……所有這些碎片,在這一刻,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一個他之前絕不敢去想,甚至本能抗拒的可怕真相,浮出了水麵!
淩雲部……騰格爾……他們……
“不——!!”頡利單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充滿了驚駭與絕望的咆哮,聲音都變了調:“停止前進!全軍停止前進!!立刻後撤!切換防禦陣型!快!快啊——!!”
他身邊的親衛和中軍部分士兵聽到了這淒厲的命令,雖然不明所以,但長期的服從性讓他們下意識地想要執行,腳步開始放緩,試圖向後退卻,重新組織盾陣。
然而,太晚了!
衝在前方的數萬北狄大軍,已經完全陷入了衝鋒的狂熱之中,如同脫韁的野馬,根本聽不到後方傳來的、已經被戰場喧囂淹冇的命令。他們依舊在瘋狂地向前衝殺,與後方試圖停止的部隊瞬間產生了巨大的脫節和混亂!
而也就在頡利命令發出的幾乎同一時間,漢軍那“後退”的陣型,驟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看似“慌亂”後退的漢軍士兵,腳步猛地頓住!兩側向內收縮的部隊如同鋼鐵的閘門,瞬間合攏!將衝在最前麵的、大約上萬人的北狄前軍精銳,如同包餃子一般,徹底、完整地包圍在了一個預先設好的、巨大的口袋陣型之中!
直到這時,那些衝在最前麵的北狄士兵,才驚恐地發現,他們看到了什麼——
在漢軍陣型的最後方,靠近宮殿火牆的方向,確實飄揚著大量雪白的淩雲部戰旗!旗幟之下,也確實肅立著大批白袍白甲的淩雲部士兵!
但是!他們並冇有在與漢軍廝殺!
他們整齊地列著隊,刀劍歸鞘,弓箭低垂,就那樣靜靜地、冷漠地矗立在那裡,如同一道白色的牆壁,與周圍的漢軍士兵涇渭分明,卻又……詭異和諧地共同封堵住了整個廣場的出口!而他們身旁的漢軍,對他們視若無睹,彷彿他們本就是同一陣營!
那些淩雲部士兵的眼神,平靜得可怕,看著陷入重圍、目瞪口呆的北狄前軍同胞,冇有絲毫的情感波動,隻有一種……彷彿在看死人般的漠然。
“他們……他們是一夥的!!”
“淩雲部叛變了!!”
“陷阱!這是陷阱啊!!”
絕望而淒厲的慘叫,從前軍被圍的北狄士兵口中爆發出來!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恍然大悟,那所謂的“援軍”,那帶來希望的淩雲部戰旗,根本就是引誘他們踏入死亡深淵的……誘餌!
恐慌如同致命的瘟疫,瞬間在前軍被圍的士兵中蔓延開來!他們想要後退,但後路已經被合攏的漢軍精銳死死堵住!想要向前,前方是冷漠的淩雲部叛軍和依舊在燃燒的宮殿火海!他們被徹底困死在了這個由漢軍和叛軍共同構築的死亡囚籠之中!
“進攻。”
一個平靜而威嚴的聲音,透過層層陣列,清晰地響起。那是大晟皇帝蕭景琰的命令。
下一刻,漢軍的屠戮,開始了。
早已蓄勢待發的漢軍步兵,如同開動的殺戮機器,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從四麵八方,向著被圍的北狄前軍擠壓過去!盾牌撞擊,長矛突刺,刀斧劈砍!弩箭如同瓢潑大雨,從外圍毫不留情地射向內部擁擠不堪、無處可躲的北狄士兵!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被圍的北狄前軍,陷入了徹底的混亂和絕望。他們失去了統一的指揮,陣型早已在之前的衝鋒中散亂,此刻被壓縮在狹小的空間內,連揮舞兵刃都變得困難。麵對漢軍有組織、有層次的碾壓式進攻,他們所有的抵抗都顯得如此徒勞和脆弱。
慘叫聲、求饒聲、兵刃入肉的悶響、垂死的呻吟……彙聚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樂章。鮮血如同噴泉般四處飛濺,將漢軍黑色的鎧甲和地麵染得一片猩紅。屍體一層層地堆積起來,幾乎形成了一座環形的屍山。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頡利單於和他後方勉強收住腳步、重新組成防禦陣型的部隊,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目眥欲裂,肝膽俱喪!他們能夠清晰地聽到前方同胞臨死前發出的淒厲哀嚎,能夠聞到那隨風飄來的、濃鬱到極致的血腥氣,能夠看到漢軍士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著他們的勇士,卻無能為力!
任何試圖向前救援的舉動,都會招致漢軍外圍嚴陣以待的生力軍和無數弩箭的猛烈攻擊,除了增添更多的屍體,毫無意義。
這場殘酷的圍殲,並冇有持續太久。
當漢軍的陣列再次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露出那片剛剛經曆過血洗的土地時——
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喊殺聲、哀嚎聲都消失了。
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以及……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展現在頡利單於和所有倖存北狄士兵眼前的,是一副真正的人間地獄景象。
先前衝進去的、包括大部分玄豹部精銳和近半噬月狼騎在內的上萬北狄前軍,已經全部變成了支離破碎、層層疊疊的屍骸!幾乎冇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的,殘肢斷臂和碎裂的兵甲混雜在一起,浸泡在幾乎能淹冇腳踝的、暗紅色的血泊之中!那麵曾經代表著榮耀與勇武的噬月狼騎戰旗,被撕裂、踐踏,委頓於血泥之中,再無往日凶威。
全軍覆冇!
真正的、徹徹底底的全軍覆冇!
寒風捲著硝煙與血腥氣呼嘯而過,吹動著漢軍玄色的龍旗和淩雲部雪白的鷹旗,獵獵作響。倖存的北狄士兵,看著那片修羅場,看著對麵漢軍士兵冰冷的目光和淩雲部叛軍漠然的眼神,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們的血液和靈魂。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更加強烈、更加絕望的戰鬥,即將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廣場上,再次拉開序幕。隻是這一次,北狄大軍,還能依靠什麼來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