頡利單於率領的近八萬大軍,在距離王庭最後數百裡的一處隱蔽山穀中停下了腳步。連續的高強度行軍已經讓這支隊伍達到了極限,士兵們人困馬乏,若以如此疲敝之師倉促投入戰鬥,無異於自取滅亡。頡利雖心焦如焚,卻也不得不按下性子,命令大軍就地駐紮,休整恢複,同時派出最精銳的斥候,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撒向王庭方向。
他需要確切的訊息,需要知道那高牆之後,究竟站著什麼樣的敵人。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且煎熬。中軍大帳內,頡利如同困獸般來回踱步,金狼部族長額爾德木圖、蒼狼部族長巴圖爾等核心人物也齊聚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個人的心頭都縈繞著巨大的疑問:王庭,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一批斥候帶回來的訊息,讓所有人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稟報單於!”斥候隊長單膝跪地,聲音因急促的奔跑而帶著喘息,“我等抵近王庭外圍仔細觀察,城頭守軍……皆是我北狄服飾打扮,並未發現漢人軍士的蹤跡!”
“什麼?”額爾德木圖率先發出驚疑之聲,“你確定看清楚了?”
“千真萬確!族長!”斥候肯定道,“城牆垛口後巡邏的士兵,穿著與我們無異的皮甲,手持彎刀弓箭,並無漢軍製式鎧甲與兵刃。”
這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帳內眾人麵麵相覷,不是漢軍?那會是誰?
“旗幟呢?”頡利停下腳步,聲音低沉而銳利,抓住了最關鍵的一點。王庭的旗幟,是統治權的象征。
斥候隊長嚥了口唾沫,繼續彙報:“回單於,王庭城頭原本飄揚的我部金狼大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是灰狼部的旗幟!”
“灰狼部?!”
帳內瞬間一片嘩然。灰狼部,前單於咄吉的部族,那個因謀反而被清洗,族長身死,部眾星散,連金狼角力祭都未能參加的灰狼部?他們的旗幟,怎麼會插上王庭城頭?
頡利的瞳孔驟然收縮,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灰狼部的旗幟……這比看到漢軍旗幟更讓他感到意外,甚至……一絲被背叛的羞辱感油然而生。
“阿古拉……”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那個以智謀著稱的灰狼部軍師,那個在咄吉死後似乎選擇臣服,被他“寬宏大量”允許帶領部分殘部留守後方的阿古拉!
帳內的族長們同樣震驚不已,但震驚過後,便是強烈的擔憂和憤怒。他們各個部落都有家眷、親族和部分族人留在王庭。想起昔日對咄吉勢力尤其是灰狼部的打壓,誰能保證這些“叛軍”不會拿他們的家人開刀?
“我的妻子和幼子還在王庭!”
“我部留守的五百勇士不知如何了!”
“灰狼部的雜碎,竟敢如此!”
擔憂迅速轉化為怒火,帳內頓時群情激憤。
“肅靜!”頡利猛地一聲暴喝,如同狼王長嘯,壓下了所有的嘈雜。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慌什麼!自亂陣腳,正中敵人下懷!”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怒,強迫自己冷靜分析:“情況未明,妄加猜測隻會徒增混亂。灰狼部旗幟出現,無非兩種可能!”他豎起兩根手指,“其一,漢軍狡詐,故意讓士兵換上我北狄服飾,打起灰狼部的旗幟,目的是迷惑我們,讓我們誤以為是內部叛亂,從而放鬆警惕,或者……引誘我們主動攻城,他們好以逸待勞!”
眾人點頭,這確實是漢人慣用的伎倆。
“其二,”頡利的聲音更冷,“就是灰狼部的餘孽,真的造反了!他們趁王庭空虛,勾結內應,解決了留守的守軍,鵲巢鳩占!”說到這裡,他額頭青筋隱現,顯然對這種可能性感到極度的憤怒。他自認對灰狼部已算留情,卻換來如此結果。
“無論哪種情況,”頡利斬釘截鐵地說道,“王庭都已落入敵手!這一戰,不可避免!但我們不能盲目地去打!”
他再次看向斥候隊長:“王庭防守情況如何?城頭守軍士氣、裝備、佈防可曾細察?周圍有無漢軍活動的痕跡?”
斥候隊長連忙回答:“單於,城頭守軍看起來戒備森嚴,佈防頗有章法,不似烏合之眾。至於漢軍蹤跡……我等擴大搜尋範圍,在王庭周邊數十裡內仔細探查,並未發現大規模漢軍駐紮或活動的明顯跡象。”
頡利眉頭緊鎖。冇有漢軍蹤跡?這反而讓局勢更加撲朔迷離。是漢軍隱藏得太深,還是……真的隻有灰狼部?
“再探!”他沉聲命令,“加派三倍人手!我要知道王庭四個城門的佈防細節,我要知道他們糧草輜重可能存放的位置,我要知道附近每一條山穀,每一片樹林裡有冇有伏兵!哪怕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漢軍存在的證據,或者證明他們不存在的證據!”
“是!”斥候隊長領命,匆匆離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更多的斥候被派了出去,像幽靈一樣在王庭周圍遊弋。北狄大軍則在山穀中緊張地休整,餵飽戰馬,磨利刀劍,恢複體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特有的壓抑和焦躁。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頡利也冇有閒著,他與幾位族長反覆推演各種可能,商討應對之策。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夜幕降臨,又一批斥候帶回了更為詳儘的偵察結果。
綜合所有情報,頡利終於做出了判斷。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所有族長和核心將領再次齊聚,目光都集中在頡利身上。
頡利單於站在地圖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一拳砸在代錶王庭的位置上,聲音中充滿了被愚弄的狂怒:“現在基本可以確定!佔領王庭的,根本不是什麼漢軍主力!就是阿古拉那個叛徒,帶領灰狼部的餘孽,以及可能裹挾的其他對王庭不滿的勢力,發動了叛亂!”
他環視眾人,眼中殺意凜然:“我們都被耍了!從王庭遇襲的訊息傳出開始,很可能就是阿古拉佈下的疑陣,目的就是讓我們驚慌回師,他好趁機占據王庭!漢軍?漢軍此刻恐怕還在雲州收拾殘局,或者剛剛出發!我們麵對的,隻有這群叛徒!”
這個訊息,讓眾人在憤怒之餘,也不禁暗暗鬆了口氣。不是裝備精良、戰術詭異的漢軍主力,總歸是件好事。灰狼部再強,能戰之兵也不過數萬,在座的各位族長,誰麾下冇有數萬精銳?正麵碾壓,勝算極大!
“單於!還等什麼?下令吧!踏平王庭,將灰狼部的叛徒碎屍萬段!”額爾德木圖怒吼道,他的族人全在王庭,此刻最為急切。
“對!殺回去!奪回王庭!”
“讓阿古拉知道背叛的下場!”
群情再次激憤,但這次是求戰的怒火。
頡利抬手壓下聲音,他雖然憤怒,但並未完全失去理智:“灰狼部雖人少,但阿古拉此人詭計多端,且他們據城而守,我們強攻,縱然能勝,也必然損失不小。而且,漢軍雖未至,但我們不能不妨!雲澈和巴爾斯的兩萬人能擋多久,尚未可知。我們必須速戰速決,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奪回王庭!”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地圖,開始部署作戰計劃:“下麵,聽我號令!”
“我親率金狼部主力,與蒼狼部巴圖爾族長所部,組成中軍,負責從正麵強攻王庭主門!吸引叛軍主力,施加最大壓力!”
“沙狐部伊勒德族長!”頡利看向身形矯健的伊勒德,“你部兒郎敏捷善射,負責左翼策應,以弓箭壓製城頭守軍,並尋找機會,伺機從側翼登城!”
“伊勒德領命!”沙狐部族長躬身應諾。
“玄豹部阿古達木族長!”頡利又看向以迅猛著稱的阿古達木,“你部戰士衝擊力強,負責右翼夾擊!一旦中軍吸引住敵軍注意,你部便猛攻其右翼防線,爭取撕開缺口!”
“阿古達木明白!”玄豹部族長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
最後,頡利的目光落在了淩雲部族長騰格爾身上。騰格爾與其子雲澈一樣,以沉穩和善於長途奔襲著稱。
“騰格爾族長,”頡利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絲隱秘,“有一項至關緊要的任務,非你淩雲部不能完成。”
騰格爾神色一凜:“單於請講,淩雲部萬死不辭!”
頡利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王庭側後方一片茂密的森林:“在此處,距離我們目前位置約三十裡,有一條極為隱秘的小道,可穿過這片被視為天塹的密林和丘陵,直接繞到王庭的大後方!此道乃曆代單於口口相傳的絕密通道,以備不時之需,如今情況緊急,本汗將此秘密告知於你。”
此言一出,幾位族長臉上都露出驚容,他們完全不知道王庭附近還有這樣一條通道。看向頡利的目光中,更多了幾分敬畏與複雜。
騰格爾則是精神大振,這意味著他們可以避開正麵戰場的絞肉機,直插敵人心臟!
“你率領淩雲部全部輕騎,即刻出發,秘密前往此處通道。”頡利手指重重地點在森林入口,“務必隱蔽行蹤,不能被叛軍察覺。穿過通道後,抵達王庭後方,耐心潛伏。待我中軍正麵進攻開始,叛軍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之時,你部便從後方突然殺出,直取王庭防守最薄弱之處!裡應外合,一戰定乾坤!”
“騰格爾領命!”淩雲部族長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我部定不負單於重托,必像一柄尖刀,捅穿叛軍的後背!”
“好!”頡利扶起騰格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戰勝負,很大程度上便繫於你淩雲部之手!行動務必迅捷、隱蔽、致命!”
“是!”
計劃已定,各部族長立刻返回本部,開始緊張的戰前動員和部署。淩雲部在騰格爾的帶領下,如同鬼魅般悄然離開大營,藉著夜色的掩護,向著那條秘密通道疾馳而去。
頡利單於走出大帳,望著遠處在夜色中隻能看到一個模糊輪廓的王庭方向,眼中寒光閃爍。阿古拉,灰狼部……無論你們有什麼陰謀,在絕對的實力和精心策劃的攻勢麵前,都將被碾碎!王庭,必須奪回!
……
與此同時,王庭之內。
阿古拉站在宮殿最高的瞭望臺上,夜風吹拂著他寬大的衣袍。他同樣望著遠方黑暗的地平線,那裡,是頡利大軍可能到來的方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莫度大步走上瞭望臺,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和緊張:“軍師,派出的眼線回報,發現大隊人馬在東北方向的山穀中駐紮,看規模,絕對是頡利的主力回來了!他們果然上當了!”
阿古拉臉上冇有任何喜悅,反而更加凝重:“他們停下了,在休整,也在偵察。頡利不是莽夫,他一定會弄清楚城頭是誰的旗幟。”
“那又如何?”莫度甕聲道,“他知道是我們又怎樣?難道他還能掉頭回去不成?王庭在這裡,他的根就在這裡!他隻能打!”
“冇錯,他隻能打。”阿古拉微微頷首,“但他會怎麼打,纔是關鍵。正麵強攻是必然,但他一定會尋求出奇製勝之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王庭後方那片在月光下顯得黑沉沉的密林,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條傳說中的密道……頡利,你會用它嗎?
“告訴兄弟們,提高警惕。頡利的進攻,很可能在天亮前後發動。按照既定計劃,依托工事,層層阻擊,消耗他們的兵力和士氣。”阿古拉沉聲吩咐。
“明白!”莫度用力點頭,轉身下去傳令。
阿古拉獨自留在瞭望臺上,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舞台已經搭好,演員也已陸續登場……這齣戲,是成是敗,就看接下來的廝殺了。”
……
數百裡外,斷後部隊營地。
經過連夜的趕工,依托路口的簡易防禦工事已經初具規模。山熊部族長巴爾斯指揮著麾下重步兵,將最後一批拒馬和鹿砦安置在陣地前沿,厚重的盾牌層層疊起,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士兵們雖然疲憊,但眼神中帶著背水一戰的決絕。
雲澈則帶領著淩雲部的輕騎,在防線外圍更廣闊的區域活動。他們設定絆馬索,挖掘淺坑,佈置警鈴,構築了一道無形的預警和遲滯地帶。雲澈親自巡視每一處細節,俊朗的臉上滿是風霜與沉穩。他知道,自己肩負的,是全軍的退路。
然而,無論是遠在王庭的頡利、阿古拉,還是近在此地的雲澈和巴爾斯,都尚未察覺,在離斷後營地僅數百裡之外,一片低矮的丘陵陰影中,一支數量約三千人的輕騎,正如同潛行的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掩藏著。
他們人人矯健,眼神銳利,身上穿著便於偽裝的土黃色皮甲,但偶爾在動作間,會露出內裡精良的鎖子甲一角。為首的將領舉起一隻手,全軍瞬間靜止,連戰馬都彷彿懂得命令,停止了噴息。
一名哨探從前方快速潛回,低聲道:“校尉大人,前方發現北狄軍隊營地,規模約兩萬人,正在構築防禦工事,看旗幟,是山熊部和淩雲部。”
被稱作校尉的將領,正是大晟皇帝蕭景琰麾下暗影衛中的精銳軍官。他眯起眼睛,遠遠眺望那片隱約可見篝火光芒的營地,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果然不出陛下所料,頡利留下了斷後之軍,想擋住我天兵鋒銳。”他低聲對副手道,“看其佈防,主將是個人才,正麵強攻,即便能勝,我軍亦要付出代價。”
他略一沉吟,果斷下令:“立刻飛鴿傳書,稟報陛下!我軍先鋒已抵達預定位置,發現北狄斷後部隊,其兵力、佈防情況已初步查明。我軍將繼續向前偵察,摸清其兵力分佈、哨探規律及可能的薄弱環節,為陛下主力大軍殲敵提供詳實情報!”
“是!”一名傳令兵低聲應道,迅速從隨身的皮囊中取出一隻經過嚴格訓練的信鴿,將寫有密報的小竹管小心地綁在鴿腿上。
校尉抬頭望向星光稀疏的夜空,眼神銳利如鷹:“告訴陛下,獵鷹已就位,隻待雷霆一擊!”
傳令兵雙手一揚,信鴿撲棱著翅膀,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向著南方,大晟主力軍團所在的方向,疾飛而去。
夜色更深,戰爭陰雲籠罩著草原每一個角落。王庭攻防戰一觸即發,而通往王庭的咽喉要道上,一場針對斷後部隊的致命打擊,也已在暗影中悄然拉開了序幕。命運的齒輪,正朝著最終的血與火,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