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星期後,我去看了沈敬堯。
監獄在北方某座山的深處。車開了很久,從高速轉到省道,從省道轉到縣道,從縣道轉到一條沒有名字的山路。十一月的山裏已經很冷了,路兩邊的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片伸向天空的、沉默的手指。關卡過了三道,每道都要查證件、登記、打電話確認。最後一道關卡的武警戰士把我的身份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看了看我的臉,又看了看身份證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四十一歲,眉骨深重,眼神銳利。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人也是四十一歲,眉骨深重,眼神——他說不清那是什麽眼神。他把身份證還給我,敬了一個禮,鐵門開了。
毫無疑問,幾天前的法庭上,他數罪並發。
那條新聞我看了。電視上的沈敬堯穿著橘紅色的號服,頭發剪得很短,臉上沒有表情。法官宣讀判決書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法庭某個空無一人的角落,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一百三十六年前在清源山寺廟裏舉著槍的那個沈敬堯,在落日計劃中央控製區裏把槍口頂在我眉心上的那個沈敬堯,在天津港碼頭上被北洋水兵從海裏拖上甲板、蜷縮在積水裏捱打的那個沈敬堯——三個人的影子在電視螢幕的光裏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本應被判死刑。泄露國家機密罪,叛國罪,故意殺人罪,非法持有核武器罪,非法獲取國家秘密罪,破壞數字基礎設施罪——每一條都夠他死一次。堰城那枚核彈,幾十萬條人命,一百三十六年前的事在這個時代的法律條文裏怎麽算,法庭上吵了三天三夜,最後還是寫進了判決書。
但是由於他強大的律師團隊,變成了死緩,六個月不得減刑。
那支律師團隊是漂亮國最頂尖的刑事辯護律師事務所,據說是他那些雇傭軍花了大價錢從全球各地請來的。他們在法庭上出示了上千頁的證據,請了十幾個專家證人,做了長達幾十個小時的法庭陳述。從“沈敬堯在簽署《全球數字主權讓渡協議》時已處於漂亮國政府的操控之下”到“堰城核爆的****並非沈敬堯本人安置”,從“他在落日計劃中央控製區的行為是在協助龍國軍方獲取情報”到“他在被捕後主動交代了剩餘核彈頭的埋藏位置”。法官敲了法槌,法警把他帶下去的時候,他的律師團隊在旁聽席上互相擁抱,像打贏了一場球賽。
全世界都炸了鍋。漂亮國的媒體說這是“司法獨立的最好證明”,歐洲的媒體說這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亞洲的媒體在算六個月之後他還能用哪些理由繼續減刑,非洲的媒體在問為什麽一個殺了這麽多人的人還能活著。龍國的網路上,有人罵律師,有人罵法官,有人罵漂亮國,有人沉默地轉發堰城核爆遺址的照片。那張照片是黑白的,一片廢墟,什麽都沒有,隻有一行小字:“攝於堰城核爆後第三天”。轉發的人沒有評論,隻是轉發了。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一萬個。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看他。
車停在山裏的那個早晨,我坐在駕駛座上,發動機已經熄了火,暖風還在吹,吹得我手背上幹裂的麵板有點發癢。我看著擋風玻璃外麵那扇灰色的鐵門,看著鐵門上麵的鐵絲網,看著鐵絲網後麵那棟灰色的、沒有窗戶的、像一塊被切下來的立方體一樣的建築。我問自己這個問題,問了好幾遍。也許,我自己也說不清。懷舊?我和沈敬堯之間有什麽可懷舊的?軍校操場上一起跑過的五公裏,潛艇艙室裏一起喝過的罐頭湯,演習結束後一起抽過的那根煙——這些東西在清源山寺廟的槍聲響起的那一刻,就已經被那顆子彈打得粉碎了。那顆子彈穿過了慈熙的心髒,穿過了那件藏青色棉布褂子,穿過了我和他之間所有的、我以為還存在、但其實早就已經不在了的東西。
仇人被抓時的幸災樂禍?我站在那扇鐵門前麵,等著武警戰士做最後一道登記手續的時候,試著在腦子裏想象沈敬堯穿著橘紅色號服、剃著光頭、戴著手銬的樣子。我想象出來了。但那個畫麵沒有讓我高興,也沒有讓我不高興。它就那麽在那裏,像一個被從相簿裏抽出來的、背麵寫著日期但你已經不認識照片上任何一個人的、褪了色的舊照片。
可能都不是。
會見室的玻璃很厚。不是普通的那種厚,是那種——你知道的——監獄會見室裏專用的、中間夾了一層金屬網的、防彈的、隔音的、讓你看得見對麵的人但碰不到他、讓他看得見你但碰不到你的玻璃。玻璃擦得很幹淨,幹淨得像是沒有一樣。但你知道它在那裏。你知道你和對麵那個人之間,隔著的東西,比玻璃多得多。
他坐在玻璃的那一邊。橘紅色的號服,袖子有點長,挽了一道。頭發剪得很短,短到能看見頭皮上幾道淺色的、細長的疤痕——不知道是年輕時留下的,還是那一百三十六年裏留下的。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下巴的線條比在落日計劃平台上見他的時候更尖了。但他坐得很直。不是軍人的那種直,是那種——被關久了的人,在每一個能被看到的地方,都會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那種直。
他看到了我。他的眼睛在玻璃後麵眨了一下,然後又恢複了那種空無一物的、什麽都不看的、什麽都不想讓你看到的平靜。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小到我不知道那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麽還是隻是嘴唇幹了。
他拿起電話。不是那種急切的、迫不及待的、像是有什麽重要的話要說的拿法。是那種——慢慢地、慢慢地、像是把手伸向一個他知道自己應該去拿、但他不知道拿起來之後要說什麽、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拿的東西。
我把電話貼在耳朵上。聽筒裏很安靜,沒有電流聲,沒有雜音,什麽都沒有。安靜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龍鯨”號穿越傳送門之前的那一刻,像在清源山寺廟的大殿裏他開槍之前的那一秒,像在天津港的碼頭上致遠號那麵龍旗在晨霧中微微飄動時的無聲無息。
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
一分鍾。我們就那麽隔著玻璃,隔著那層幹淨的、透明的、夾著金屬網的、防彈的、隔音的玻璃,看著對方。他的眼睛在玻璃後麵是深褐色的,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一百三十六年前在軍校的操場上,那雙眼睛是熱的,年輕的,笑起來的時候會眯成兩條縫。在“龍鯨”號的艙室裏,那雙眼睛是亮的,專注的,盯著儀表盤的時候會微微眯起來。在清源山寺廟的大殿裏,那雙眼睛是瘋的,冷的,像兩口被凍住了的、什麽都照不進去的井。現在,那雙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種空洞的、失焦的、什麽都看不見的空。是那種——被裝滿了之後又被倒空了之後、被倒空了之後又被裝滿了之後、反反複複不知道多少次之後,終於什麽都不剩了、什麽都不想剩了、什麽都不需要剩了的空。
兩分鍾。他的目光沒有從我臉上移開,也沒有聚焦在我臉上。他就那麽看著我的方向,看著玻璃後麵這個四十一歲的、眉骨深重的、穿著一件深色夾克的、他曾經認識但現在可能已經不認識了的人。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我看清了——不是笑,不是要說什麽,隻是一種無意識的、像一個人在極度安靜的環境裏待久了之後,嘴唇會自己動的那種動。
三分鍾。我們兩個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曾經形影不離的戰友,如今卻——他說不清,我也說不清。軍校的上下鋪,他睡上鋪我睡下鋪,他半夜從上鋪探下頭來問我明天早飯吃什麽。潛艇的艙室裏,他坐在這頭我坐在那頭,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腳下是反應堆艙傳來的低沉的嗡鳴聲。演習結束後的海邊,他遞給我一根煙,我說我不抽,他說那你看著我抽,然後他真的就站在那裏,當著我的麵,把那根煙抽完了。一百三十六年前的事情,和一百三十六年後的事情,在玻璃的兩邊,隔著那層幹淨的、透明的、夾著金屬網的、防彈的、隔音的玻璃,像兩條永遠不會交匯的、平行的、但並排著往前流的河。
說來也好笑。也可悲。
探望時間到了。電子提示音從會見室的某個角落傳來,短促的兩聲,不刺耳,但在安靜的房間裏像兩顆石子投進了深潭。他拿著電話的手沒有動,我拿著電話的手也沒有動。我們就那麽僵在那裏,僵了大約三秒鍾,也許五秒鍾,也許更久。
他把電話掛上了。動作很慢,慢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他站在清源山寺廟的大殿裏,把槍口從我的眉心上移開時一樣慢。他把話筒放迴話機上,手指在話機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迴來,放在膝蓋上。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了,移到了桌麵上,移到了自己放在桌麵上的那雙手上。那雙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有一道被手銬磨出來的、淺紅色的、還沒有完全癒合的疤痕。
他站起來。兩個獄警從會客室側麵的門走進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他轉過身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不是猶豫,不是想迴頭,是——那種在一個人要從一個地方走向另一個地方、從一個狀態過渡到另一個狀態時,身體比大腦先做出的、微小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
他被帶走了。手銬在他手腕上反射著會見室頂燈的白光,一閃一閃的,隨著他的步伐有節奏地晃動著。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橘紅色的號服在灰色的牆壁前麵像一團被風吹滅了但還沒有完全熄滅的火。
我坐在會見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那個剛才按了提示音的獄警從門口探進頭來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又把頭縮了迴去。久到玻璃那麵的椅子上已經空了很久,但我的目光還停留在那裏,停留在那麵幹淨的、透明的、夾著金屬網的、防彈的、隔音的玻璃上。
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山裏的風比來時更冷了。十一月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那些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條沒有名字的山路上,落在我那輛還停在大門旁邊、發動機已經完全涼透了的車上。
我站在車門前,迴頭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鐵門。鐵門關著,上麵什麽都沒有。沒有牌子,沒有編號,沒有任何標識。你不知道這裏麵關著誰,你不知道這裏麵關著的人做過什麽,你不知道這裏麵關著的人曾經是龍國海軍最年輕的少將,曾經在清源山寺廟裏開過一槍,曾經在落日計劃的中央控製區裏把槍口頂在另一個人額頭上,曾經被一艘從甲午海戰穿越而來的鐵甲艦從太平洋的海水裏撈起來,曾經在這扇鐵門後麵的某間小屋子裏,穿著橘紅色的號服,把頭發剪得很短,把手放在膝蓋上,坐在一把固定的、不能移動的椅子上,看著對麵那麵幹淨的、透明的、夾著金屬網的、防彈的、隔音的玻璃,等一個人來。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引擎發動的時候,暖風還沒有熱起來,從出風口吹出來的第一陣風是冷的,吹在我的手背上,和山裏的風一樣冷。我握住了方向盤,沒有掛擋,就那麽坐著,聽著引擎的聲音從冷到熱,從急促到平穩,從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音,變成另一種。
車子緩緩駛出了山路。後視鏡裏,那扇灰色的鐵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一個彎道吞沒了,什麽都沒有了。隻有兩邊的樹,光禿禿的,在十一月的天空下,像一片伸向天空的、沉默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