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大夏西南的明珠,依山而建,傍水而居。
整座城市就像從山體裏生長出來的鋼鐵森林,高樓大廈沿著山勢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此刻正值晌午。
雖已是深秋,但南方城市的“秋老虎”依舊兇猛。
陽光透過薄霧灑下來,悶熱的空氣黏稠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辛一然走出航站樓,感受著撲麵而來的熱浪,眉梢微挑。
他隻穿了一套簡單的白色運動裝,布料輕薄,但依舊能感覺到那股揮之不去的燥熱。
身邊的辛小雨卻截然相反。
她張開雙臂,仰頭深吸一口氣,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哥,你聞到了嗎?”
辛一然瞥她一眼:“聞到什麽?”
辛小雨狡黠一笑,眸中閃爍著狡黠的光:
“火鍋的味道。”
辛一然:“……”
這丫頭,還真是個小吃貨。
他無奈搖頭,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
“你是先去吃火鍋,還是先去找黃初靜?”
“當然是先找靜靜啦!”
辛小雨毫不猶豫,拖著行李箱就往車裏鑽。
但剛坐穩,眼珠一轉,又露出標誌性的狡黠笑容:
“不過——既然哥哥來了,那華遠地產的問題就不再是問題。所以……”
她故意拖長語調,甜兮兮的一笑:
“找到靜靜之後,再去吃火鍋!”
辛一然寵溺地抬手,揉了揉她的秀發,轉身上了副駕駛。
……
華遠地產總部大廈。
這座曾經氣派非凡的三十層高樓,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大廈前的廣場上,零零散散停著幾輛麵包車。
三五個人正抱著紙箱、抬著電腦桌,甚至有人扛著辦公椅,從大廳裏往外走。
有人穿著保安製服,有人穿著工裝,還有人西裝革履卻滿臉頹喪。
門口的幾個保安無精打采地站著,對進進出出搬東西的人視若無睹,彷彿早已習慣。
辛一然下了車,看著眼前的場景,眉梢微揚。
這是員工離職搬東西,還是債主來抵債?
無論哪種,都說明——
華遠地產的危機,不小啊。
他收迴目光,看向大廈門口。
辛小雨已經踮著腳尖張望,突然眼睛一亮,用力揮手:
“靜靜!我在這兒!”
人群中,一道身影小跑出來。
黃初靜。
她穿著再普通不過的t恤牛仔褲,素麵朝天,頭發隨意紮在腦後。
原本那張總是掛著甜美笑容的臉,此刻卻寫滿疲憊,眼眶微紅,眼底是掩不住的血絲。
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短短時日,彷彿從那個活潑可愛的鄰家少女,一夜長大,成熟了好幾歲。
“小雨,你真的來啦?”
黃初靜上前,看著好友,落寞的雙眸中閃過一絲訝然,還有一絲感動。
“當然啦!”
辛小雨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心疼得直皺眉:
“你看你,瘦成這樣了,臉色也差了好多……”
黃初靜苦澀一笑,沒有接話。
她轉頭看向辛一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辛先生,那五個億,算我借您的。這輩子,我一定還!”
語氣認真,眼神堅定。
辛一然微微頷首,眸中掠過一抹讚許。
這丫頭,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還惦記著還錢的事。
心性倒是不錯。
“錢的事不急。”
他淡然一笑,打趣道:“不過我們來都來了,你這頓飯是跑不掉的。”
黃初靜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終於浮現一絲笑意:
“沒問題!中午我請你們吃大餐!”
“不用大餐!”
辛小雨立刻舉手,眼睛亮晶晶的:
“火鍋就行!要最正宗的!”
黃初靜笑著點頭。
辛一然抬頭看了眼大廈,隨口問道:“你爸在嗎?”
黃初靜眼神一暗,點點頭:“在。”
這段時間,黃沉淵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家都不迴,天天窩在辦公室。
銀行拒貸,工人討債,合作方撤資……
她看著父親一天天憔悴,鬢角白發猛增,心裏疼得厲害。
辛一然道:“叫上他,一起。”
黃初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轉念一想,沒有拒絕,轉身跑迴大廈。
幾分鍾後。
黃初靜帶著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
辛一然眸光一掃。
黃沉淵——
華遠地產董事長。
看上去,卻絲毫沒有一個地產老總該有的樣子。
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發淩亂,眼窩深陷,瞳孔裏布滿血絲,透著說不出的疲憊與空洞。
明明才四十多歲,鬢角卻已斑白,臉上溝壑縱橫,活像五六十歲的小老頭。
看到辛一然的那一刻,黃沉淵明顯愣了愣。
顯然沒想到,能隨隨便便拿出五個億的人,竟然這麽年輕。
他快步上前,伸出雙手,姿態放得很低:
“辛先生是吧?有失遠迎,還望勿怪!”
辛一然伸手迴握,淡然一笑:
“黃董不必客氣。”
他看了眼身旁的辛小雨:“在學校,令千金沒少照顧我妹妹。”
黃沉淵勉強笑了笑,鬆開手時,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辛先生,您那五個億……短時間內,我恐怕還不上……”
辛一然看向黃初靜:“這話,你女兒剛才已經說過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我來山城,不是討債的。”
黃沉淵一怔,隨即試探道:“那您這是……”
辛一然笑著擺手:“不著急,先吃飯,餓了。”
黃沉淵愣了愣,立刻反應過來:
“對對對,辛先生遠道而來,自然要好好安排!”
辛一然搖頭:“不用刻意安排,我妹妹想吃火鍋。”
黃沉淵目光轉向辛小雨。
那張甜美活潑的臉上,寫滿了對火鍋的期待。
他看著那張臉,突然想起自己女兒之前的樣子——
也是這樣無憂無慮的笑容,也是這樣純粹的眼神。
心裏猛地一疼。
愧疚如潮水般湧來。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思緒,點頭道:
“好,辛先生,這邊請。”
十幾分鍾後。
黃沉淵親自開車,帶著幾人來到一家藏在老街深處的火鍋店。
店麵不大,招牌老舊,門口卻排著長隊。
空氣裏彌漫著濃鬱的牛油香,混著花椒的麻、辣椒的辣,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進了店,喧囂聲撲麵而來。
木桌木凳,熱氣騰騰的九宮格,紅油翻滾的鍋底,赤著膀子涮肉的大漢……
山城最地道的煙火氣。
幾人來到最角落的一張桌子。
黃沉淵連忙拉開主座的椅子,示意辛一然落座。
黃初靜則是拿起桌上的紙巾,仔細擦了擦辛小雨麵前的凳子。
父女倆心照不宣。
明天,華遠地產是否還能存在,就看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辛一然看著黃沉淵那想要討好卻略顯生疏尷尬的模樣,淡然一笑,沒有坐主座,而是在旁邊坐下。
“既然是黃董請客,這主座的位置,自然是你坐。”
“這……”
黃沉淵愣住了。
他沒想到,辛一然會這麽說。
更沒想到,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還有人願意給他留一份尊嚴。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他深深看了辛一然一眼,沒有推辭,在主座坐下。
辛小雨拉著黃初靜挨著坐下,兩個丫頭已經湊在一起,拿著選單嘰嘰喳喳點菜,臉上都帶著笑。
辛一然唇角微揚。
收迴目光,看向對麵的黃沉淵。
“黃董,聽小雨說,華遠地產的資金,是被你弟弟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