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次宮裡再來人,我去
白蓉回到怡紅樓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她哭得眼睛紅腫,妝也花了,頭髮也散了。許嬤嬤迎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白蓉隻是搖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姑娘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有人遞帕子,有人端熱水,有人問是不是皇上欺負她了。白蓉搖頭,還是搖頭,最後終於哭出聲來:“他……他聽了曲子……就讓我走了……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
眾人沉默。
有人嘆氣,有人安慰,有人偷偷交換眼色。白蓉哭著哭著,忽然抬起頭,四處看。
“靖兒呢?”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說:“靖兒姐姐早睡了。”
白蓉咬了咬嘴唇,忽然站起來,往後院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找靖兒。是去質問?是去訴苦?還是去看她的笑話——看她抗旨之後,會有什麼下場?
可她走到靖兒房前時,卻停住了。
那扇門虛掩著,裡麵有光透出來。白蓉從門縫裡看進去,看見靖兒坐在窗前,麵前放著一隻琵琶。
她沒有彈。
隻是低著頭,手指輕輕撥弄著琴絃,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心事。燭光落在她臉上,把那輪廓勾得柔和,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窗外,看著宮城的方向。
那眼神很複雜。有恨,有冷,有譏諷,可還有一種白蓉看不懂的東西。
那是什麼?
白蓉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靖兒說的那句話——“我燕國都亡了,賤妾隻有這一具身子,何曾畏死!”
那時她隻覺得靖兒狂妄,不知死活。可現在,她忽然有些懂了。
不是狂妄。
是真的不怕死。
可一個人,要經歷過什麼,才能把生死看得這樣輕?
白蓉站在門外,看著窗內那個身影,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看懂過這個人。
她轉身要走,卻聽見靖兒開口了。
“看夠了嗎?”
白蓉渾身一僵。
靖兒沒有回頭,手指還在撥弄著琴絃。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夜風吹過。
“進來吧。”
白蓉咬了咬嘴唇,推門進去。
屋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是檀香混著什麼花香。白蓉站在門口,看著窗前的靖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靖兒終於轉過頭來。
她看著白蓉紅腫的眼睛,看著她淩亂的頭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卻不知為何讓白蓉覺得刺眼。
“被趕出來了?”
白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想反駁,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你……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靖兒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手指又撥弄起琴絃。
“皇上要的人是你。”白蓉咬著牙說,“不是我。我……我不過是替你去受這個屈辱。”
靖兒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著白蓉,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屈辱?”她說,“你覺得那是屈辱?”
白蓉愣住了。
靖兒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她比白蓉高一點點,低頭看她時,那雙眼睛就在白蓉眼前。
“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屈辱嗎?”
白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靖兒看著她,笑了,那笑聲很美,卻讓白蓉脊背發涼。
“屈辱是看著自己的家國在眼前覆滅,卻什麼都做不了。”她說,“屈辱是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個死去,自己卻隻能逃。屈辱是明明是公主,卻要躲在青樓裡,學那些下賤的——”
她停住了。
白蓉看著她的眼睛,看見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淚,是火。是被壓抑了三年的火,燒得又慢又狠。
可隻一瞬,那火就熄了。
靖兒轉過身,走回窗前,背對著她。
“你走吧。”她說,聲音又恢復了平靜,“皇上不要你,不是你的錯。是他的眼睛瞎了。”
白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她想問,你為什麼要來怡紅樓?你想做什麼?你——你到底是誰?
可她什麼都沒問。
因為她知道,就算問了,靖兒也不會告訴她。
她轉身要走,卻聽見靖兒又說了一句:
“下次宮裡再來人,我去。”
白蓉猛地回頭。
靖兒還是背對著她,看著窗外。夜色裡,遠處的宮牆隱隱約約,像一道沉默的疤痕。
“你不是說,你燕國都亡了,你不怕死嗎?”白蓉脫口而出。
靖兒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白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聽見靖兒的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就是因為亡了,纔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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