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抬起頭來
“姑娘請。”周嬤嬤的聲音打斷了她。
靖兒抬起頭，麵前是一扇巨大的朱紅宮門。門上的銅釘密密麻麻，在燈火下泛著冷光。兩個太監守在門邊，見她來了，躬身行禮，然後緩緩推開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夜裡，卻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周嬤嬤站在門檻外，沒有進去。
“姑娘請自便。”她說，“皇上在裡麵。”
靖兒看了她一眼，邁步跨過門檻。
身後，宮門無聲地合上。
殿內很大，卻很暗。
隻有幾盞宮燈點著，昏黃的光隻能照亮方寸之地，更遠的地方便隱沒在黑暗中。靖兒站在門口，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了這昏暗。
她看見了那個人。
他坐在大殿深處的禦座上，穿著玄色的袍子，看不清麵容，隻看見一個輪廓，挺拔的肩背，微微低垂的頭，一手支著額，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殿內很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輕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靖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想過很多次這一刻。想過自己會怎樣走進這座宮殿，怎樣見到這個人，怎樣......怎樣把藏在心裡三年的恨意，一點一點地還給他。
可真正站在這裡，她卻發現自己的心跳比預想的要平靜。
不是不恨。
是恨得太久，已經成了骨血的一部分，不需要再靠激動來證明。
她抬起眼睛，看向那個方向。
就在這時，那個聲音響起了。
“過來。”
很低，很沉，像夜色本身在說話。
靖兒邁步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她的步子很穩，裙擺在身後輕輕拖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燭火在她經過時微微晃動，像是在為她讓路。
她走到禦座前，停下。
五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讓人窒息的臉。
靖兒見過很多好看的男人。張硯是俊美的，可她從沒覺得張硯的臉讓人窒息，令人感到壓迫。
可眼前這個人，他的眉骨很高，眼窩很深，鼻樑挺直如刀裁，薄唇微微抿著，帶著一點冷淡的弧度。膚色是那種不見日光的白，襯得眉眼越發黑沉。他坐在那裡，明明隻是尋常地坐著，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可讓靖兒窒息的，不是他的好看。
是他的臉。
那張臉，和三年前火光中看見的那個輪廓，一模一樣。
她想起那天的火，燒紅了半邊天。她想起母後被人護著逃往另一個方向時回頭看她那一眼，那一眼裡有淚，有不捨，有讓她好好活著的囑託。她想起父王最後的喊聲，從火海裡傳出來，嘶啞得不像人聲。
她想起自己躲在侍女懷裡，從城牆的縫隙裡看出去，看見這個人勒馬而立，看著滿城的煙火，一動不動。
那時她就在想，這張臉，她一輩子都不會忘。
現在，這張臉就在她眼前。
靖兒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翻湧，像是燒了三年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她的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不能動。
不能讓他看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睛，跪下。
“民女靖兒，參見皇上。”
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禦座上的人沒有說話。
靖兒跪著，低著頭，看著麵前的地磚。那地磚是黑色的，光可鑒人，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纖細的一團，跪在那裡，像一片樹葉。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他才說：“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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