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從此之後,你就是慕容靖
那煙紫色的玉鐲被放在了張硯手心,墨離將那鐲子遞給他的時候,動作很鄭重,神色也很鄭重。
“皇上,她是臣的妻。”
沉默了許久,張硯紅著眼眶開口。
那五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一個人在咽一把碎了的瓷片,每一片都割著喉嚨,可他還是嚥下去了。
他跪在那裡,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那張臉生得極好看——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玉山,薄唇緊抿著,下頜的線條綳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此刻那雙素日裡清冷矜貴的眼睛紅得厲害,眼底布滿了血絲,眼窩深陷下去,顴骨也比從前突出了些,整個人瘦了一圈,緋色的官袍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
他跪在那裡,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棵被人從中間劈了一刀卻不肯倒下的樹,裂口處淌著汁液,可根還紮在土裡,還紮著。
墨離站在他麵前,低著頭看他。
墨離的臉在燭光下半明半暗。
眉骨極高,眼窩極深,鼻樑挺直如刀裁,薄唇微微抿著,帶著一點冷冽的弧度。
“寡人知道。”他說。
語氣裡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感情。
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早就知道、張硯也知道、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實。
他蹲下身。
那蹲下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靠近一頭受傷的野獸——不是不怕,是知道那野獸已經沒有力氣咬人了。
膝蓋彎曲,脊背前傾,一隻手撐在膝上,另一隻手指尖點著地麵。
龍袍的袍角垂在地上,掃過青磚上那一道細細的裂紋,像一條暗色的河流。
他與張硯平視。
一個人跪著,一個人蹲著,麵對麵。
“所以寡人計劃對外報喪,就說上官靖,你的夫人,因病離世。”
墨離說這話的時候,低下頭,看著張硯的眼睛。
墨離的雙眼睛在燭光下格外亮,亮得像淬過火的刀鋒。
不是徵求同意的目光——是通知。
是一個帝王在對臣子下達旨意時,那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目光。
張硯覺得自己的耳朵裡忽然湧進了一陣嗡嗡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可很沉,沉得像寺廟裡被撞響的大鐘,鐘聲在胸腔裡回蕩,震得五臟六腑都在顫。
他聽不清那聲音在說什麼,隻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抖,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
可他明明看見她還活著,就坐在那個黃金籠子裡,穿著那件薄得幾乎透明的裡衣,散著發,赤著腳,手腕上空空的,那鐲子方纔已經被墨離卸下來了,此刻正攥在他自己的手心裡,冰涼的,硌得掌心生疼。
他的目光越過墨離的肩膀,看向籠子裡的靖兒。
她坐在錦褥上,背靠著那些繡花枕頭,烏黑的長發散落在肩上,散落在胸前,遮住了一部分**的肌膚。
她的臉在燭光的陰影裡,看不太清楚,隻看見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正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深冬的湖水,結了厚厚的冰,冰麵上落了雪,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冰下麵有水,很深很深的、一直在流的水。
“能不能請皇上高抬貴手,放了臣的夫人,臣可以放棄官位與榮華,帶著夫人隱居山林,做一對閑雲野鶴,永遠不出現在皇上麵前。”
張硯抬頭,顫抖著嘴唇,隱忍著恨與怨,啞聲問墨離。
張硯的這句話顯然讓墨離感到意外,這是一個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在朝為官的張硯,還是一品大員,如此高官厚祿的一品大員,他居然能夠捨棄。
墨離與張硯對視了片刻,看著張硯眼裡的恨,看著張硯眼裡燒的正旺的怨,看著張硯眼裡湧動的淚水,墨離似乎被什麼東西燙到了。
墨離知道,那燒得火熱的,叫“真心”,是張硯對上官靖的真心,墨離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沒有再看他。
“若是皇上要殺張硯,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不知為何,墨離的腦海裡響起了靖兒那天對自己說的這句話。
玄色的袍角掃過地麵,帶起極輕微的、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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