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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課業基本完成,遊學即將宣告結束,眾人難得輕鬆些,忽有人自稱淘了些“新奇寶貝”,邀少年們同去後山小樹林品鑒。
裴雲峰人緣好,對方親自來邀。他其實也有些興趣,同時也不想讓謝妄之和那礙眼的少年獨處,便應了,還強把謝妄之拉了去。
未想到,那堆新奇玩意兒裡竟混了本有關龍陽之好的圖冊。
眾人抵不住好奇,攤開賞閱,最後惱羞成怒哄散開去時,裴雲峰還有些回不過神,隻覺身體熱燙,頭暈目眩,耳畔擂鼓聲陣陣,茫然地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接著肩膀被人輕輕撞了一下:“發什麼呆呢?不走嗎?”
裴雲峰聞聲轉頭,正見謝妄之站在他身側,與他相距不過一拳,微側著臉看他,輪廓線條鋒利流暢,落了點金色光斑。
少年已經逐漸長開,瞧著雖還有些青澀稚嫩,但眉宇間已顯露出一股鋒銳英氣。利落修身的黑衣黑褲襯得人身形愈發頎長俊秀,英姿颯爽,似一柄寶劍微微出鞘。
剛與眾人看過那奇怪的圖冊,謝妄之大概也有些害羞,臉頰與耳廓染上薄紅,透出少年人獨有的純情生動,叫人移不開眼。
裴雲峰從來都知道謝妄之生得好看,但先前從未有任何一個時刻如現在這般認知清晰深刻,以至於他的腦中隻剩下一個念頭——親吻那兩片唇。
但他絲毫不敢付諸實踐,強捺下糟糕念頭勉強一笑:“冇事,走吧。”
結果,當晚他就夢見了謝妄之,而白日清醒過來感受到胯間微微濕涼,更令他如遭雷擊。
他一時間不敢麵對自幼長大的玩伴,索性躲了兩日,直到遊學正式結束,他們該走了。
那少年見謝妄之要走了,果然又纏著他,伸手依依不捨拉著他的衣袖輕晃,眼巴巴軟糯糯地問:“哥哥,你以後還會來麼?能不能不要走啊?”
“放心,還會來的。對了,你家有隻狗挺可愛的。”謝妄之一笑,伸臂把少年攬進懷裡,又把人頭髮揉亂,“如果你見到那隻狗,替我好好問候一下吧。”
“……好。”少年麵色微紅,又乖乖點頭,“我會等哥哥的。”
裴雲峰沉默看著,臉上還掛著和善的微笑,暗地裡卻是快將銀牙咬碎。
即便離開白家,謝妄之偶爾也能收到少年寄來的書信,多是噓寒問暖,跟他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總還捎帶些特產。
從對方寫信時提及的事情,以及文筆、口吻的變化,還有寄信過來的頻率,謝妄之能明顯感覺到少年在逐漸成長。
當然,與此同時,他也發現自己從小的玩伴竟開始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不願與他分享的秘密。
他傲慢又自我,一向不顧彆人的感受。可與彆人相比,這位玩伴是不同的。他會在意裴雲峰。
不知道為什麼,從白家遊學回來之後,裴雲峰變得有些奇怪。
先是偶爾與他視線相撞時會匆匆避開,再是鬥法切磋被他弄傷時,會拒絕讓他幫忙上藥。
甚至,他給對方遞一杯茶,兩人指尖不小心相觸,裴雲峰會反應奇快奇大地迅速鬆手退開,要不是謝妄之眼疾手快扶住,茶水都得潑出來。
幾次之後,謝妄之總結了規律:裴雲峰現在會很刻意地避開與他的肢體接觸,若是不小心碰到了,反應會很大。
謝妄之不解,但這些都是無所謂的小事,並未放在心上。
結果發展到後頭,裴雲峰不肯再見他。
可他們從來都是親密無間,一起玩鬨、修煉、外出捉妖,彆說是上藥、遞茶這樣的事,就是一同沐浴相互幫著搓背也乾過不少。
而裴雲峰這樣避著他,他覺得很不習慣,也很彆扭。通過回憶,很快他就察覺出,問題出在看過那本圖冊之後。
……原來如此。
他要和裴雲峰促膝長談。
而另一邊,因為太荒唐的甚至愈演愈烈的想法,裴雲峰已經躲了謝妄之好幾天。
直到某日,他好端端窩在自己院子裡曬太陽,忽然看見謝妄之翻過院牆,從天而降,眨眼到他麵前,開門見山道:“談談。”
“謝、謝妄之!”
裴雲峰陡然被嚇一跳,險些從椅子上蹦起來。他下意識又避開對方視線,假裝日光太刺眼,抬手擋在眼前,磕絆道:“好,談、談,要談什麼?”
“關於那本圖冊。”對方言簡意賅。
裴雲峰瞳孔驟縮,輕嚥了口唾沫,又緩緩深吸口氣才道:“……你、你說吧。”
對方並未馬上答話,似乎在斟酌語言。
而裴雲峰安靜等著,心臟卻焦灼得快要從胸口蹦出來,無法控製地開始胡思亂想,甚至生出一種隱秘的期待。雖然他也分不清自己在期待些什麼。
他忍不住抬眼偷覷對方的表情,卻見人斂容正色,似乎要與他商議什麼大事,不由驚恐。
壞了,難道謝妄之發現什麼了?
一瞬間,千百種後果都在腦中預演,他頓時呼吸紊亂。
然而,在他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謝妄之語氣認真地開口道:“我冇有那樣的想法,你彆擔心。”
“……”
空氣靜默,裴雲峰的心跳好像也停滯了一瞬,甚至微微抽疼。
他扯了扯嘴角,竟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啞聲回道:“……我知道了。”
心障便從此刻生成。
第二次去白家遊學是在兩年後,裴雲峰還是與謝妄之同去。
再見到那個少年時,對方已經是尊貴的白二公子,利落束起烏髮,露出漂亮的臉,著一襲織金雪衣,氣質清冷而矜貴。修為也大有長進,僅兩年便躋身同輩前列,無人膽敢再欺負他。
不過短短兩年,白青崖實在變化太多,也轉了性,除去還和以前一樣喜歡跟著謝妄之,已不再親昵地叫他“哥哥”。謝妄之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冇有太在意。
此時的白青崖不再需要偷偷摸摸,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謝妄之身邊,與對方一同上課、用飯。而裴雲峰再是不滿,迫於無奈,也隻得接受白青崖的加入。
曾經欺淩過的人,和最好的朋友成為了朋友,該怎麼辦?
裴雲峰害怕那件事暴露,不願也不敢破壞自己在謝妄之心目中的形象,開始偽裝。而白青崖好像也忘記裴雲峰曾欺淩威脅自己的事,並未告狀。
可眼看著兩人如從前一般親密,自己時常會被謝妄之忽略,裴雲峰開始明顯地感覺到心臟抽痛。
起初頻率不高,他並不在意,直到某一次,他在靜室修煉時忽然感覺到胸口抽痛,經脈運轉的靈力流一瞬間停滯,甚至險些逆行,他終於覺出不對勁,尋了醫師診治才知,自己不知不覺竟生了心障。
心障,無藥可醫,每時每刻都有可能發作。一旦發作,經脈靈力流概率停止運轉,甚至逆行,進而走火入魔,喪失理智。
妖與魔,從來都是為世所不容的存在。裴雲峰若是就此入魔,隻會遭到修仙界的圍剿,原先是什麼尊貴身份都不好使。
裴雲峰一向是同輩中的佼佼者,自小負有天才之名,因心障修煉受阻,甚至不能再修煉,修為隻能就此長久停滯,令他相當挫敗。
而謝妄之大約是天才中的天才,好像從未遇到瓶頸,一直穩壓他一頭。如今他生了心障,兩人的修為境界開始逐漸拉開差距。
過去總拿他和謝妄之比較的人又湊上前來冷嘲熱諷,他麵上微微一笑,不作理會,實際心口像是被掐住,呼吸都困難。
但更令他無法接受的是,明明兩年前還是個小廢物的白青崖,竟轉眼就追上了他。
在眾人齊聚的場合,他勉強維持體麵,微笑向人道了聲“恭喜”,心臟卻不停抽搐,他硬生生忍下,額頭與脊背俱是一片冷汗。
與謝妄之差了整整一個境界之後,對方已不再來找他切磋,轉而去找了白青崖。
他忍不住去觀戰了。
白青崖毫不意外落敗,低下頭道:“我修為不如裴公子。”
而謝妄之毫不吝嗇地誇讚:“怎會?你很厲害。他現在……算了。”
躲在暗處的裴雲峰,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胸口,隻覺有一隻無形的手掌狠狠掐住了他的心臟。
課業進行到期中,先生忽然很喜歡令他們組隊完成任務,還會有積分排名。
以往這種要求組隊的任務,裴雲峰都是和謝妄之一起的,最後得分不出意外也是他們組最高。
他下意識轉頭看謝妄之,可緊接著,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心障隨時都有可能發作,他或許會成為謝妄之的累贅。他猶豫了。
與此同時,白青崖也邀請了謝妄之。
但謝妄之冇有立刻答應,微蹙著眉來回看他們,似在比較。
見狀,裴雲峰忽然想到謝妄之說的那句“算了”,莫名感到一陣恐慌,胸口又抽痛起來,脊背漫出一片冷汗。
他強捺下痛,輕扯了下唇角,替人做了決定:“沒關係,你和白青崖一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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