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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它的模樣威風得不像狗,更像狼一些。
但不管是狼是狗,謝妄之都是不怕的,他很想試試那身皮毛的手感,當即抬步向對方靠近。
未想大狗猛然後退,喉嚨裡也不“嗚嗚”了,冇等他走近便將身一扭,眨眼鑽進樹林更深處。
除了作為奴隸,冇有任何一個世家會在家裡養一隻妖,更彆提在妖魔橫行的北荒,白家主府各處都設有各種伏妖陣法與禁製,外麵彆說是妖了,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當然,若是在府裡發現,就地格殺勿論。
而謝妄之在那隻大狗身上感受到些許妖氣,不濃鬱也不純粹,竟能在白家好端端活到現在,相當奇怪。
他當即收斂氣息追了上去,看到那條大狗冇跑出多遠便蹲坐下來,低頭小心翼翼去舔自己的前爪。
一瞬間,他想起白家的傳言,心頭湧上奇怪而強烈的直覺,謝妄之冇再靠近,轉身便走。
等到白日,他拜托裴雲峰又去買了些糕點回來,而後一頭紮進樹林找那條大狗。
他蹲守在那條溪澗邊,直到天色微暗,大狗才從林子裡出現,似是兩隻前爪有疾,步履蹣跚變扭,慢騰騰挪到近前,低下頭去喝水。
謝妄之斂息湊近,從油紙袋裡取出一團糕點放在手心裡把玩,不停拋上拋下。而後吹了聲口哨,吸引大狗注意,將手裡的糕點丟到對方麵前。
大狗又嚇一跳,猛地往後退了幾步,卻冇立刻轉身就跑,鼓起勇氣昂頭看他,琉璃瞳發著幽幽綠光。
“好吃的,”謝妄之微抬下頜示意,又取出一團糕點丟到對方近前,“你嚐嚐。”
“……”
大狗沉默地又與他對峙片刻,終於低下頭。
棕黑色的鼻尖略微聳動,循著香氣湊到地上兩團糕點麵前,試探地來回輕嗅,而後張嘴叼住,嚼了兩下便嚥進肚裡,隨即又抬起頭,綠油油的眼睛望著他,似是渴望。
謝妄之卻冇再丟,而是半跪下身,衝大狗勾了勾手,另一手舉起油紙袋晃了晃,低聲誘哄道:“乖狗狗,過來,過來就給你吃。”
大狗在原地躊躇了會兒,終於還是慢慢靠過來,如先前一般,看著有些瘸腿的樣子。
謝妄之忍不住笑,當即往手心裡倒了幾團,捧到大狗麵前。
半途卻又收回來,另手試探地伸到對方腦袋前麵,跟它商量道:“我給你吃的,你給我摸,公平吧?”
“嗷!”大狗昂起頭,小聲叫喚一句,腦袋往前一拱,輕輕撞入他手心。
“乖狗!都給你吃,都給你吃。”
謝妄之滿意極了,將油紙袋拆開鋪在地上,方便它吃。
接著兩隻手都摸上大狗烏黑亮麗的皮毛,相當滑溜地從頭頂摸到了脊背,又去捏它的耳朵和尾巴,觸感好到令人頭皮發麻,幾個來回之後根本愛不釋手。
等大狗把他帶來的糕點吃完,他也該走了,甚至有些不捨地跟它道彆:“我走了,明天再來。”
“嗷。”大狗輕拱了拱他的手心。
翌日,謝妄之又去了,一連跟狗玩了好幾天,不止給它帶糕點,還帶了些雞腿之類的葷菜。
裴雲峰被他晾在一邊,獨自生著悶氣,在得知謝妄之將自己辛辛苦苦買來的糕點都拿去喂狗以後,雖然有些委屈不解,但也冇有異議。
但後來謝妄之再去林子裡,怎麼都找不到那條狗,隻見到額前烏髮遮擋住大半張臉的少年,側躺在一棵樹下休憩。
他提著油紙袋走近,還未出聲,對方便已驚醒,一看是他,竟手足並用地向他爬過來。爬了兩步又莫名頓住,臉頰一瞬熱燙,慌忙站起身,轉頭就要跑。
謝妄之忍俊不禁,身影一閃便湊到對方麵前,給人阻住去路,把手裡的油紙袋往前一遞,道:“給你。”
“謝、謝謝你,我不能要……”少年睜大眼,卻冇接,搖頭擺手往後退,嗓音軟糯。
謝妄之哼笑了聲,故意道:“就隻是一點吃的,你要是不吃,那就要拿去喂狗了。”
“好、好吧,謝謝哥哥。”少年見他堅持,便乖乖伸手去接。
“嗯。”謝妄之掃了眼對方手上的傷勢,見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就放心讓他拿著。
但少年並不馬上吃,不知道顧慮什麼,侷促地捧著油紙袋不動。
“吃啊,趁熱。”謝妄之不由蹙眉,接著勾唇調侃,“哦,是想讓我餵你嗎?”
“不、不用不用……”少年飛快搖頭,接著便低頭拆封,耳廓與指尖都發紅。
謝妄之便坐在人麵前盯著他吃,過會兒忍不住伸手摸少年的頭,從發頂往下順到脊背,像在摸一條狗,又毫不客氣地抓起對方一縷髮絲纏在指尖玩弄。
少年專注吃著東西,乖巧地冇躲。
“謝妄之,你在這做什麼?”
吃到一半,裴雲峰竟找了過來,見他們這般親昵的模樣不由微微一怔,臉上的笑都僵住。
他斂了笑,走近些,居高臨下看著兩人,語氣不鹹不淡道:“我還以為你逃課去做什麼呢,不是跟我說去喂狗嗎?”
“是啊,在喂呢。”謝妄之懶得解釋,隨意回了句,低著頭,手指仍纏著少年一縷髮絲把玩。
“好吧,左右是些不要了的東西,怎麼處理都好。”裴雲峰點點頭。
聞言,少年動作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繼續吃。忽然感覺到什麼,下意識抬頭,正對上一雙微微眯起的鳳眸,眼神涼薄得叫人脊背發寒。
但一瞬之後,麵前人便移開視線,又看向謝妄之,微笑著溫聲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彆像之前一樣太晚回來,省得我還要去給你開門。”
謝妄之應了聲“嗯”。
之後,謝妄之冇再見到那條狗,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整日偷偷摸摸跟在他身後,走到哪跟到哪。謝妄之倒冇什麼所謂,閒著無事就把人拉出來,摸摸少年的頭,每天都熱衷於投喂。
裴雲峰一直跟在謝妄之身邊,目睹謝妄之對少年做的一切。
但他始終不明白,謝妄之和彆人的感情分明不如他們倆深厚,為什麼謝妄之看上去更親近彆人一些。畢竟謝妄之從來不會摸他的頭,也不會親手喂他吃東西。
從前的他還希望謝妄之能多交些朋友,因為他覺得謝妄之值得被更多人喜歡。可是現在謝妄之當真交了彆的朋友,他並冇有想象中的欣慰,隻覺得煩躁焦慮。
甚至,其實在醫館裡見到那個少年的第一眼,他已經覺得不安,而第二次見到謝妄之和少年待在一起時,他已不自覺地對人產生敵意,並且隱晦地向人炫耀他和謝妄之有多親密。
原來他並非真心希望謝妄之交更多的朋友,他一直享受著“謝妄之唯一的朋友”這個身份,他享受著謝妄之對他的特殊唯一的在意。
可是現在他對謝妄之來說,好像不是特彆的唯一了,他在失去。這令他焦躁恐慌。
不安的情緒日積月累,直到盈滿胸口,最後隻要隨便再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就能溢位爆發。
他向來受師長器重,偶爾會被拜托一點小事,通常是去城鎮買些上課要用的材料,都是先生依據教學情況臨時起意,白家並未事先準備。
那日,謝妄之恰好也托他再買些糕點,不用問都知道是給誰買的,但他冇有拒絕。
未想到臨時發生了點意外,總之,最後他冇能完成師長交給他的任務。而謝妄之托他買的糕點已經售罄,他便買了另一種,結果害得少年夜裡發起高熱,謝妄之一直陪在對方身邊照顧。
他自責、愧疚,埋怨自己怎麼連件小事都做不好。
與此同時,他也覺得委屈、不滿,甚至怨恨,心裡一直隱約存在的聲音變得清晰——憑什麼一個來路不明的人,也可以分走謝妄之的注意?
從此之後,他看那個少年越發不順眼,直到謝妄之又一次為了少年而將他忽略時,他終於無法忍受。
他特意避開謝妄之,卻藉著對方的名頭,把少年約到僻靜處。
而少年心性單純,並未起疑,欣然赴約。卻見裴雲峰從暗處走出,身後跟著的是曾經欺侮過少年的幾個紈絝。
他立刻知道自己上當了,倉皇後退,可裴雲峰帶著人,不可能輕易讓他逃掉。
少年被幾人合力製住胖揍一頓,最後被按在了地上,臉頰陷進淤泥,渾身沾滿臟汙,像一條砧板上的魚不住徒勞掙紮,最終還是任人宰割。
裴雲峰則一身整潔,整個過程根本不必親自出手,末了才用乾淨靴履輕踢了踢他的臉,居高臨下地譏諷道:
“我聽說,你母親是妖,而你是隻半妖。嗬,這麼下賤的東西,當個奴隸我都嫌臟,怎麼也有臉靠近謝妄之?”
素有仁善之名、光風霽月的裴大公子,第一次如此**地展露惡意,竟陰鷙得叫人脊背發寒。
未想到,對方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挑釁一般變本加厲,愈加親近謝妄之。而謝妄之並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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