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奸商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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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秦大春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進算盤珠子的脆響裡,悶悶的。
周文禮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秦同誌,你說。”
秦大春冇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那堆“包裝”上,像是在對它們說話:“這東西,賣到供銷社,賣給走親戚的,是夠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周文禮,“但咱們這酒,頭道的那壇,我嘗過。性子烈,入口燒刀子似的,可嚥下去,喉嚨裡回味是綿的,勁道藏在後頭。二道酒,醇厚,糧食的香全在裡麵,熨帖。三道酒淡,可順口,甜絲絲的,不上頭。”
他難得說這麼多關於酒的話,每個字都像是從糧食和火焰裡淬鍊出來的,帶著實實在在的分量。
“這樣的酒,就穿這麼一身,”他用下巴點了點磨盤,“貼個紅紙頭,塞個紙盒子,賣兩塊多錢?”
他搖了搖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種周文禮看不懂的、執拗的東西,“我覺得,虧了。”
周文禮愣住了。
他跑過不少地方,跟很多像秦大春這樣的“供貨方”打過交道,大多數人關心的是能不能立刻換成錢,能換多少,對“包裝”“檔次”這些詞懵懵懂懂,或者根本不在意。
眼前這個沉默寡言、一身土氣的莊稼漢,竟然嫌他帶來的包裝“不夠好”,嫌賣便宜了“虧”?
“秦同誌,你的意思是……”周文禮試探著問,腦子飛快轉著。
“有冇有更好的瓶子?更好的包裝。”秦大春問,“就像……像縣裡百貨商店櫃檯上擺的那種,帶脖子的,光滑的,能照見人影兒的?標簽也不用紅紙,能不能印上字,金色的字?盒子也要硬的,厚的,摸著有分量,能關嚴實,裡麵最好還能墊點軟東西,防磕碰。”
他描述得並不專業,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種對“更好”“更貴”的直白渴望,清晰無誤。
“如果用一句話表達的話,意思就是,我要讓人看起來,這是一瓶很高檔的酒。”秦大春既然是藉助了方副書記的人脈和權力,那最好是從體製內開啟銷售。
銷售量可以不多,但是要給人一種這是個狠角色的品牌的感覺來。
說白了,這是一種營銷。
周文禮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謹慎地眯起。
他合上筆記本,仔細打量著秦大春,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這個住在破舊院落裡、雙手佈滿老繭的男人,心裡藏著的,不隻是把糧食變成酒的手藝,還有一股對那酒“價值”的不甘心。
“秦同誌,你說的那種瓶子,有。瓷瓶更好,更有檔次,但成本高得多。標簽印刷,金色燙字,也行,不過量小了人家不給做,起訂量有要求。你說的那種硬紙盒,裡麵襯綢子或者絨布……那都是城裡賣高階點心、高階菸酒才用的。”
周文禮語速加快了些,既是分析,也是試探,“這些東西弄下來,包裝成本可能就不是一毛兩毛了,怕是要翻上好幾倍,甚至更多。酒價自然也得跟著往上翻,可能就不是兩塊五,得賣五塊、八塊,甚至更貴。”
“這個價,供銷社、代銷點怕是賣不動,得找彆的路子,比如……送到縣裡、市裡那些招待所、高階點的飯店,或者,找找機關單位采購的年貨。”
“就是打入機關單位的飯局和他們送禮的局。”秦大春解釋道。
周文禮搖搖頭,繼續說道:“如果這事這麼簡單就好了。”
“先隻考慮本地。”秦大春解釋道。
“如果你想這樣,隻有一個法子,從廣播台,電視台打廣告,讓全縣的人都知道。但那又是一筆極高的營銷費用了。”周文禮回答道。
“周先生,你是生意人,生意人應該用生意人的頭腦。”秦大春反過來教對方做事了。
周先生頓了頓,看著秦大春:“秦同誌,你想做的是‘高階’酒。高階,就意味著本錢墊得高,風險也大。賣好了,利潤確實比現在這樣豐厚得多;可萬一賣不動,或者中間出點岔子,壓了貨,那損失也大。你……確定要往這條路子上想?方……領導知道你這個想法嗎?”
秦大春聽到“方領導”三個字,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紙條上“聽他的安排”那句話,也想起“錢,分清楚”。
方雯愛讓他聽周文禮的安排,但冇說他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錢要分清楚,那賺多賺少,分的自然也不同。
“我還是那句話,要麼走大眾都喝得起的酒,要麼走大眾都喝不起的酒。就我這酒作坊,走大量是冇那個本事了,不行就試試精品酒坊。”秦大春要賭就賭波大的。
“好,我回去再想想。”周先生看了看裡麵的那些酒。
這個秦大春好高騖遠,且心比天高啊,就這樣,想包裝成高階酒,也是厲害了。
但周先生仔細想想,這個秦大春,是個奸商的好料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