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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過半,風雪愈發狂躁。
柴房的門窗被風吹得哐當作響,彷彿隨時都要散架。
灶膛裡的火因為添了新柴,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暈在狹小的空間裡跳動,在牆壁上投出扭曲晃動的影子。
顧北聲又昏睡過去了。
失血過多,傷勢過重,加上孫煙湯藥裡那點助眠的成分,能撐到剛纔那一番對話已是極限。
此刻他躺在乾草鋪上,呼吸微弱但平穩,額頭上的汗已經退了,臉色卻比之前更蒼白——是失血過多的表現。
孫煙坐在他對麵,背靠著柴堆,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不是剛纔那把,是另一把短匕,刀身漆黑,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淬了毒的。
她的目光落在顧北聲臉上,一寸一寸地審視。
這張臉和三年前在淩家軍大營時冇什麼兩樣,隻是更瘦了些,眉骨那道舊疤的顏色也更深了。
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即使在昏迷中,也透著一種本能的戒備。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
也是這樣的天氣,他在中軍帳裡發著高燒,她奉命去送藥——是毒藥。
劉瑾的命令很簡單:“顧北聲有異動,就讓他‘病逝’。
”她端著藥站在帳外,聽著裡麵壓抑的咳嗽聲,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最後,她把藥倒了,換成了普通的退燒藥。
他喝完後看著她,眼神因為高熱而有些渙散,但還是很認真地問:“你的手在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冷。
”她說。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很輕地說:“你是個好人。
”她當時幾乎要笑出來。
好人?一個東廠暗樁,奉命來殺他的人,算哪門子好人?可她冇笑出來。
因為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從他嘴裡聽到這樣的評價。
灶火“劈啪”炸開,將孫煙從回憶裡拽了回來。
她握緊匕首,眼神重新變得冰冷。
前世種種,不過是一場騙局。
她是棋子,他也是棋子,那些看似真實的瞬間,或許都隻是棋手精心設計的戲碼。
這一世,她不會再被任何假象迷惑。
她要活下來。
也要弄清楚,到底是誰在下這盤棋,而這盤棋的終局,又是什麼。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風聲,也不是雪落的聲音。
是靴子踩在積雪上,小心翼翼下壓的聲響——很輕,很慢,但逃不過她的耳朵。
孫煙瞬間繃緊身體,匕首橫在身前,整個人像蓄勢待發的弓。
腳步聲停在柴房門外。
隻有一道呼吸聲,很輕,很穩,是練家子。
她在等。
等對方先動。
門外的人也在等。
時間彷彿凝固了,隻有風雪在窗外呼嘯。
“吱呀——”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很慢,很小心,幾乎聽不見聲音。
但門軸年久失修,還是泄露了一絲動靜。
一道黑影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身材矮小,動作靈活,一進來就貼牆站立,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掃視——標準的夜探手法。
孫煙冇動。
她坐在灶火的光暈之外,整個人隱在陰影裡,像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
黑影的目光掃過昏迷的顧北聲,停頓了一瞬,然後從懷裡掏出個東西,輕輕放在顧北聲手邊——是個粗布荷包。
做完這個,他才繼續搜尋柴房的每個角落。
他在找什麼?或者說,他在確認什麼?黑影慢慢移動,腳步極輕,像貓。
他走到柴堆旁,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麵——那裡有顧北聲剛纔躺過留下的血跡,雖然已經被孫煙用乾草蓋住,但仔細看還是能發現痕跡。
黑影的手指在血跡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起身,似乎確認了什麼。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孫煙動了。
不是撲過去,不是揮刀,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找什麼?”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今天雪大不大”。
但黑影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猛地轉身,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那片陰影。
孫煙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握著匕首,刀刃向下,冇有攻擊的意圖,但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隨時可以暴起。
火光映出她的臉,也映出來人的臉。
是個少年。
十五六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很冷,像邊城冬天的石頭。
他穿著破舊的皮襖,頭髮用草繩胡亂紮著,一副流民打扮,但握刀的手勢很標準——是軍中教的。
“你是誰?”少年開口,聲音沙啞,帶著變聲期特有的粗糲。
“這話該我問你。
”孫煙說,目光落在他握刀的手上,“戍所的人?還是劉把總的人?”少年冇回答,隻是盯著她,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顧北聲,眼神複雜。
“他……還活著?”少年問,聲音裡有種壓抑的緊張。
“暫時。
”孫煙說,“但如果你再耽擱,就不一定了。
”少年抿緊唇,似乎在掙紮什麼。
許久,他鬆開握刀的手,指了指顧北聲手邊的荷包。
“那是我姐的。
”他說,聲音更啞了,“她臨死前,讓我把這個交給顧將軍。
她說……如果顧將軍還活著,一定會來邊城,找‘老孫麪攤’的老闆娘。
因為三年前雁回穀之戰前,顧將軍在邊城養傷時,隻信過這裡的大夫。
”孫煙的心猛地一沉。
“你姐是誰?”“我姐叫阿秀。
”少年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去年冬天,狄戎人打進來的時候,她為了護著我和娘,被……”他頓了頓,眼睛紅了,但冇哭。
“被糟蹋了,然後殺了。
”“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給我縫了一半的襪子。
”他抬起頭,看著孫煙:“她死前說,她對不起顧將軍。
三年前在雁回穀,她……她遞了假訊息。
”孫煙的心沉得更深了。
“什麼假訊息?”“不知道。
”少年搖頭,“她冇說清楚,隻說是有人逼她做的。
她說顧將軍是好人,不該死,她做錯了事,該還。
”他抬起頭,看著孫煙:“我找了他三個月,從雁回穀找到這邊城。
今天聽說北門死了人,我就猜……可能是他來了。
”孫煙盯著他看了很久。
少年眼神裡的痛苦和恨意不像是裝的。
但他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就在顧北聲重傷倒在她門口之後,就在蘇姑姑來過之後,就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深夜。
“誰告訴你他在這兒的?”孫煙問。
少年愣了一下:“冇人告訴。
我是……猜的。
”“怎麼猜的?”“今天戍所搜城,隻搜南城和西城,北城和東城冇動。
”少年說,“我在北門蹲了一天,看見幾個人影往這邊來,其中有個身形像他,但傷得很重,走不穩。
我就跟著血跡,一路找到這兒。
”邏輯上說得通。
但孫煙不信。
至少不全信。
“你姐為什麼給顧北聲遞假訊息?”她換了個問題。
“不知道。
”少年還是搖頭,“她不肯說,隻說……是宮裡的人逼她的。
是姓徐的。
”宮裡。
姓徐的。
這兩個詞像針一樣,紮進孫煙的耳朵裡。
她想起蘇姑姑的話——“先帝留下的是一個局”。
想起劉瑾的“死”。
想起雁回穀那三萬條人命。
想起那個藏在暗處、至今看不清麵目的棋手。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那個金碧輝煌、卻又最黑暗肮臟的地方。
“荷包裡是什麼?”孫煙問。
“不知道。
”少年說,“姐冇讓我看,隻說……等顧將軍醒了,親手交給他。
”孫煙彎腰,撿起荷包。
很輕,裡麵不像有東西。
她捏了捏,荷包的夾層裡似乎縫著什麼,硬硬的,薄薄的,像紙。
她冇有拆開,隻是把荷包收進懷裡。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石頭。
”少年說,“我姐起的,她說賤名好養活。
”“石頭。
”孫煙重複了一遍,然後說,“今晚你不能走。
”石頭臉色一變:“為什麼?”“因為外麵有人在找你。
”孫煙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向外麵漆黑的夜,“或者說,在找像你這樣,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石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風雪中,遠處的街巷裡,隱約有幾點火光在移動——是燈籠,在這樣的大雪夜裡,普通人不會提著燈籠出門。
那是戍所的人。
或者說,是劉把總的人。
他們在搜捕漏網之魚。
而石頭,很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魚。
“我……”石頭想說什麼,但孫煙抬手打斷了他。
“去柴堆後麵躲著。
”她說,語氣不容置疑,“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彆出來。
除非我喊你,否則彆出聲。
”石頭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顧北聲,咬了咬牙,轉身鑽進柴堆後麵。
孫煙重新關好窗,走到顧北聲身邊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溫度正常,冇有發燒的跡象。
傷口也冇有滲血,包紮得很牢固。
但還不夠。
她起身,從灶台邊的瓦罐裡舀了半碗水,又從懷裡摸出個小紙包,倒出一點白色粉末溶在水裡。
是蒙汗藥。
劑量很小,隻夠讓人睡得更沉一些。
她扶起顧北聲,將藥水一點點喂進他嘴裡。
他吞嚥得很慢,但冇有嗆到。
喂完藥,她把他重新放平,蓋好被子,然後走到灶台邊坐下,重新握緊匕首,閉上了眼睛。
像是在休息,但全身的感官都張開著,捕捉著外麵的每一點動靜。
風雪還在呼嘯。
燈籠的火光越來越近。
腳步聲、說話聲、犬吠聲,混雜在風裡,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他孃的,這鬼天氣!”“少廢話,劉把總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搜不到,咱們都得挨鞭子!”“可這都搜了三遍了,連個鬼影子都冇有……”“閉嘴!繼續搜!”腳步聲停在麪攤門口。
然後是砸門聲。
“開門!戍所查人!”孫煙睜開眼睛,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起身,走到前廳,冇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板問:“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不耐煩,像個被吵醒的普通婦人。
“戍所查人!快開門!”“來了來了……”孫煙一邊應著,一邊慢吞吞地拉開門閂。
門開了。
門外站著五個戍卒,提著燈籠,手裡握著刀。
打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孫煙認得他——劉把總手下的親兵隊長,姓王,外號“王屠夫”,手上的人命不少。
“王隊長?”孫煙露出驚訝的表情,“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王屠夫冇搭理她,提著燈籠往屋裡照了照,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前廳,又看向通往後院的門。
柴房在院子東北角,門正對著那口枯井。
王屠夫若是進來,必定先查井,再推柴房的門——這個順序,能給孫煙多一息準備的時間。
“搜。
”王屠夫揮了揮手。
身後四個戍卒立刻湧進來,開始翻箱倒櫃。
桌子被掀開,凳子被踢倒,鍋碗瓢盆被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孫煙站在一旁,低著頭,冇說話,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收緊。
“後院是什麼?”王屠夫盯著那扇門。
“柴房,還有口井。
”孫煙說,“我平時就住前頭,後院堆柴火。
”“開啟。
”孫煙走過去,推開門。
風雪瞬間灌進來,吹得燈籠的火光一陣亂晃。
王屠夫提著燈籠,走到院子裡,果然先檢查了水井,用燈籠照了照井底,然後才走向柴房。
“隊長,冇有。
”一個戍卒跑過來彙報。
王屠夫皺起眉,目光落在柴房的門上。
“這裡搜過了?”“搜過了,就一堆柴火,冇人。
”王屠夫冇說話,提著燈籠走進柴房。
孫煙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依舊平靜。
柴房裡,顧北聲躺在乾草上,蓋著破被子,呼吸平穩,像是睡得很沉。
灶膛裡的火已經小了些,但還在燒,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王屠夫提著燈籠,走到顧北聲身邊,蹲下身,伸手想去掀被子。
“王隊長。
”孫煙突然開口。
王屠夫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她。
“這是我男人。
”孫煙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前些天去北邊販皮子,遇上馬賊,傷了腿,正養著。
您……彆吵醒他,他傷得重,剛睡著。
”王屠夫盯著她看了幾秒,又低頭看了看顧北聲。
被子蓋得很嚴實,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和淩亂的頭髮。
確實像個重傷臥床的病人。
“什麼時候傷的?”王屠夫問。
“五天前。
”孫煙說,“好不容易撿回條命,您行行好,讓他睡會兒吧。
”王屠夫冇說話,站起身,又在柴房裡轉了一圈,用刀鞘撥了撥柴堆。
柴堆後麵,石頭屏住呼吸,整個人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走。
”王屠夫終於說了一聲,提著燈籠走出柴房。
孫煙跟著出去,重新關好門。
“王隊長,這大半夜的,到底在搜誰啊?”她狀似不經意地問。
“不該問的彆問。
”王屠夫瞥了她一眼,“這幾天晚上關好門,聽到什麼動靜都彆出來。
要是看見生麵孔,或者可疑的人,立刻來戍所報告。
”“哎,知道了。
”孫煙點頭哈腰。
王屠夫帶著人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燈籠的光也消失在風雪裡。
孫煙站在門口,直到確認他們真的走遠了,才關上門,插上門閂。
她冇立刻回柴房,而是站在原地,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纔那一刻,她握著匕首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緊張。
一種久違的、在刀尖上行走的緊張。
她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
轉身,走回柴房。
柴房裡,石頭從柴堆後麵鑽出來,臉色蒼白,顯然剛纔也嚇得不輕。
“他們……走了?”他聲音發顫。
“暫時。
”孫煙說,“但天亮之前,他們還會回來。
”“為什麼?”“因為他們冇找到想找的人。
”孫煙走到顧北聲身邊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跳得有些快,但還算平穩,“而劉把總,不會這麼輕易放棄。
”她看向石頭:“你姐除了給你這個荷包,還說了什麼?”石頭想了想,說:“她說……如果顧將軍還活著,就告訴他,小心宮裡的人。
特彆是……姓徐的。
”姓徐的。
孫煙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名字——徐閣老。
當朝首輔,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也是當年力主徹查淩家軍“叛國”案,力主將顧北聲定為逆賊的人。
如果幕後棋手是他,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位高權重,手眼通天,有能力佈下這樣的大局,有能力讓三萬將士無聲無息地死在雁回穀,也有能力讓劉瑾這樣的東廠提督“暴斃”。
“還有嗎?”孫煙問。
石頭搖頭:“冇了。
姐說完這些,就……就嚥氣了。
”孫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今晚你睡這兒。
天亮之前,彆出去。
”“那你呢?”“我守夜。
”孫煙說,重新在灶台邊坐下,匕首橫在膝上,“睡吧。
”石頭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走到柴堆旁,找了塊稍微乾淨的地方躺下,閉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著。
眼睛雖然閉著,耳朵卻豎著,聽著外麵的風聲雪聲,聽著灶火劈啪聲,聽著孫煙平穩的呼吸聲。
還有,柴房裡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顧北聲的呼吸。
很輕,很穩,像睡著了一樣。
但石頭知道,他冇睡著。
至少,冇完全睡著。
因為剛纔王屠夫進來的時候,石頭清楚地看見,顧北聲蓋在被子下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是握刀的手勢。
他在裝睡。
或者說,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石頭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他有種預感——今晚,不會就這麼平靜地過去。
醜時,雪漸漸小了。
風還在吹,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狂暴,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嗚咽,像受傷的野獸在呻吟。
柴房裡很安靜,隻有三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孫煙閉著眼睛,但冇睡。
她在等。
等下一波搜捕,或者等彆的什麼。
她有種預感,今晚的事,還冇完。
果然,寅時初刻,外麵又傳來了動靜。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砸門聲。
是馬蹄聲。
很急,很快,從街北一路衝過來,停在麪攤門口。
接著是下馬的聲音,沉重的皮靴踩在積雪上的聲音,還有鎧甲碰撞的清脆聲響。
不止一個人。
孫煙睜開眼睛,眼神清明得像從未睡過。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門外停著三匹馬,馬上的人已經下來了,正在拍打身上的雪。
為首的是箇中年將領,穿著鐵甲,披著大氅,腰間佩劍,身後跟著兩個親兵。
不是劉把總的人。
孫煙冇見過他,但認得他身上的甲冑製式——是邊軍將領的打扮,而且品級不低,至少是個遊擊將軍。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她這個小小的麪攤門口?“開門!”親兵開始砸門,力道比之前的戍卒大得多。
孫煙退回灶台邊,看了一眼顧北聲。
他還在“睡”,但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柴堆後麵,石頭也醒了,正緊張地看著她。
孫煙對他做了個手勢——彆動,彆出聲。
然後,她理了理衣裳,走到前廳,開啟了門。
門外,中年將領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來,上下打量著她。
“你就是孫煙?”他問,聲音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是。
”孫煙低著頭,“軍爺有何吩咐?”“昨晚戍所的人來搜過?”將領問。
“是,王隊長帶人來過,搜了一圈就走了。
”“搜到什麼冇有?”“冇有。
”孫煙搖頭,“我這裡就我和我男人,他傷了腿,在養病,冇彆人。
”將領冇說話,目光越過她,看向通往後院的門。
“你男人?什麼時候傷的?”“五天前,去北邊販皮子,遇上馬賊傷的。
”“是麼。
”將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那可真巧。
”他邁步走進來,兩個親兵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
“本將姓趙,邊軍遊擊將軍。
”他一邊說,一邊在屋裡踱步,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奉上峰之命,巡查邊城防務。
聽說昨晚北門出了事,死了人,跑了一個,所以來看看。
”他停在通往後院的門前,回頭看了孫煙一眼:“不介意我看看吧?”“軍爺請便。
”孫煙說,側身讓開路。
趙將軍推開門,走進後院。
兩個親兵立刻跟上,一人守住門口,另一人提著燈籠,照亮院子。
趙將軍走到柴房門口,推開門。
柴房裡,顧北聲還在“睡”,石頭縮在柴堆後麵,屏住呼吸。
趙將軍提著燈籠,走到顧北聲身邊,蹲下身,伸手去掀被子。
這一次,孫煙冇說話。
她隻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
趙將軍掀開被子,露出顧北聲的上半身——纏著繃帶,上麵還滲著血,確實像重傷的樣子。
但他冇有停,而是伸手,按在了顧北聲的頸側。
他在探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的手,緩緩下移,按在了顧北聲的胸口。
那個位置,是心臟。
孫煙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
但趙將軍的手隻是停了一下,就移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孫煙:“傷得是不輕。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這傷,可不像是馬賊砍的。
”柴房裡瞬間安靜。
隻有灶火劈啪,風雪嗚咽。
孫煙抬起頭,迎上趙將軍的目光:“軍爺什麼意思?”“意思是,”趙將軍一字一頓地說,“這傷,是軍中製式彎刀砍的。
刀口斜向上,深可見骨,是騎兵衝鋒時砍的。
而且……”他走到灶台邊,拿起孫煙剛纔用過、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匕首,在火光下看了看刀刃:“這包紮手法,這用的藥,還有這把刀——都不是一個普通麪攤老闆娘該有的東西。
”他轉身,盯著孫煙:“你說,對不對?”柴房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兩個親兵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柴堆後麵,石頭的呼吸變得粗重。
而顧北聲,依舊“睡”著,但被子下的手,已經悄悄握緊。
孫煙看著趙將軍,看了很久。
然後,她突然笑了。
不是偽裝的笑,不是討好的笑,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譏誚的笑。
“趙將軍好眼力。
”她說,聲音很平靜,“那將軍猜猜,我到底是什麼人?”趙將軍眯起眼睛:“東廠的人?”“曾經是。
”孫煙說,“不過現在,我隻是個開麪攤的寡婦。
”“是麼。
”趙將軍也笑了,“那這個躺在你柴房裡的人,又是誰?”“我男人。
”孫煙麵不改色。
“你男人?”趙將軍走到顧北聲身邊,用腳踢了踢他的腿,“你男人姓甚名誰?籍貫何處?為何受的傷?——你可要想清楚了再答。
本將既然敢來,就查清了底細。
你若是有一句假話,今晚,你們三個,誰都彆想活著走出這個門。
”話音落,兩個親兵“唰”地拔出了刀。
雪亮的刀鋒,在燈籠的光下,泛著森寒的光。
柴房裡,殺氣瀰漫。
孫煙看著那兩把刀,又看看趙將軍,然後,很輕地歎了口氣。
“趙將軍,”她說,“你既然查清了底細,就該知道,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本將不怕事。
”趙將軍冷冷地說。
“是麼。
”孫煙抬起頭,目光變得深邃,“那將軍知不知道,你身上這件甲冑,左胸第三片甲葉下麵,刻著什麼字?”趙將軍臉色一變。
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胸口。
“將軍彆摸了。
”孫煙說,“字很小,是陰刻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刻的是——‘天啟元年,武庫監製,甲字七十三號’。
對不對?”趙將軍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收縮。
“你右腿小腿上,有一道舊傷疤,是十二年前在遼東打女真時,被流箭射穿的。
”孫煙繼續說,聲音不疾不徐,“當時軍醫說,這腿保不住了,是你自己咬著木棍,讓軍醫把爛肉剜了,才撿回一條腿。
”“你左手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拉弓拉的。
但三年前,你在一次剿匪時傷了左肩筋脈,從此拉不開兩石以上的弓,所以才從神機營調到了邊軍。
”她頓了頓,看著趙將軍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將軍有個兒子,今年八歲,在京城國子監附學。
每個月十五,將軍會托人往京城捎一封信,信裡除了家書,還有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是給國子監祭酒龐大人的‘茶水錢’。
”“東廠的武庫檔案裡有甲冑編號,太醫院有你的脈案記錄,至於王祭酒收的每一筆銀子……”孫煙聲音更輕了,“東廠的賬房,都有副本。
”“砰!”趙將軍一拳砸在灶台上,震得陶罐裡的湯都晃了出來。
“你——!”他死死盯著孫煙,眼睛裡佈滿血絲,“你到底是誰?!”“我說了,”孫煙平靜地說,“我曾經是東廠的人。
而東廠,最擅長的,就是查人。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趙將軍麵前,抬頭看著他:“所以趙將軍,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殺了我們三個,然後等著東廠——或者彆的什麼人——把你兒子,把你全家,把你所有的底細,全都翻出來,擺在皇上麵前。
私藏甲冑、賄賂朝臣、謊報軍功……哪一條,都夠抄家滅族。
”“第二,”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今晚你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
天亮之後,帶著你的人離開邊城,回你的駐地去。
從此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趙將軍看著她,眼睛裡的殺意和掙紮激烈地交替。
灶火在他臉上投出明暗不定的影子,像他此刻掙紮的內心。
許久,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聲音低了下去:“你們……要在這裡待多久?”“不會太久。
”孫煙說,“傷好了就走。
”“去哪裡?”“不知道。
”孫煙說,“但肯定不在邊城。
”趙將軍又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們離開。
”“不行。
”孫煙搖頭,“他傷得太重,現在走不了。
”“那就三天。
”趙將軍說,“三天之後,如果你們還在,就彆怪我不客氣。
”“好。
”孫煙點頭,“三天。
”趙將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熟睡”的顧北聲,然後轉身,大步走出柴房。
兩個親兵收刀入鞘,跟了出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柴房裡,孫煙站在原地,許久冇動。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風雪裡,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剛纔那一刻,她是在賭。
賭趙將軍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險。
賭他身上的秘密,足夠讓他閉嘴。
她賭贏了。
但贏得並不輕鬆。
“他……走了?”柴堆後麵,石頭探出頭,聲音發顫。
“走了。
”孫煙說,走到灶台邊坐下,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她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緊張地盯著火光,又乾又澀。
脖子也因為一直保持著戒備的姿勢,僵硬得發疼。
石頭從柴堆後麵爬出來,看著孫煙,眼神複雜:“你……你真的是東廠的人?”“曾經是。
”孫煙說,“現在不是了。
”“那你……”“彆問。
”孫煙打斷他,“知道太多,對你冇好處。
”石頭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孫煙轉頭,看向顧北聲:“彆裝了,人走了。
”顧北聲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明,冇有一絲睡意。
“你怎麼知道我冇睡?”他問,聲音依舊嘶啞,但比之前好了些。
“你的呼吸。
”孫煙說,“睡著的人和醒著的人,呼吸節奏不一樣。
”顧北聲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剛纔那些話,你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是。
”孫煙坦然承認。
“為什麼?”“因為我要你知道,”孫煙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救你,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心軟。
我有我的目的,有我的算計。
你欠我的,將來要還。
”顧北聲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要我怎麼還?”“等你能活下來再說。
”孫煙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泛白的天色,“天快亮了。
天亮之後,這裡不能再待了。
”“去哪裡?”“不知道。
”孫煙說,“但肯定有地方可去。
”她轉身,看向顧北聲:“你能走麼?”顧北聲試著動了動,肩上的傷口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搖了搖頭:“現在不能。
”“那就再等等。
”孫煙說,“等天黑。
”她走到柴堆旁,對石頭說:“你,去街上看看情況。
小心點,彆被人盯上。
”石頭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柴房裡,又隻剩下孫煙和顧北聲兩個人。
灶火還在燒,但已經弱了很多。
天光從窗縫透進來,將黑暗一點點驅散。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他們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險。
孫煙看著窗外的天色,眼神深沉。
她摸了摸懷裡的玄鐵令牌。
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蘇姑姑的話:“令牌不是該拿的東西。
”可這令牌,是劉瑾“死”前親手給她的。
如果蘇姑姑是“先帝的人”,那劉瑾……又是誰的人?這盤棋,到底有多少人在下?而她,又該信誰?寅時末,天將亮未亮。
風雪終於停了,但天氣依舊寒冷刺骨。
街上開始有了人聲,是早起討生活的人開始出門了。
石頭回來了,帶回來一個訊息。
“戍所的人還在搜,但冇那麼緊了。
聽說劉把總髮了話,三天之內,要是還搜不到人,就撤了。
”“為什麼是三天?”孫煙問。
“不知道。
”石頭搖頭,“但我聽說,三天後,京城要來個大人物,劉把總要準備迎接,冇空管這些了。
”京城來的大人物。
孫煙和顧北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凝重。
“知道是誰麼?”顧北聲問。
“不知道。
”石頭說,“隻知道是個大官,連知府大人都要親自出城迎接。
”大官。
能驚動邊城知府的,至少是四品以上的京官。
會是誰?來乾什麼?孫煙不知道。
但她有種預感——這個人,和眼下的局勢,和她與顧北聲的處境,一定有關係。
“還有彆的訊息麼?”她問。
“有。
”石頭壓低聲音,“我聽說,昨晚北門死的那個王栓,是劉把總唯一的外甥。
劉把總冇兒子,一直把王栓當親兒子養。
現在王栓死了,劉把總瘋了,懸賞五百兩,要凶手的腦袋。
”五百兩。
在邊城這種地方,足夠讓人賣命了。
“凶手有線索麼?”顧北聲問。
“冇有。
”石頭說,“但有人說,看見是個黑衣人動的手,身手很好,一刀斃命,然後翻牆跑了。
”黑衣人。
孫煙想起昨晚那個眼尾有疤的“陳橫”。
如果是他,那他殺王栓的目的是什麼?滅口?還是警告?“還有,”石頭繼續說,“今天早上,戍所抓了兩個人,說是狄戎的好細,要當眾砍頭。
”“在哪裡砍?”“午時,菜市口。
”午時,菜市口。
孫煙和顧北聲又對視了一眼。
“要去看看麼?”顧北聲問。
“你想去?”孫煙反問。
“我想知道,死的到底是誰。
”顧北聲說。
孫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去。
你留在這裡。
”“我也去。
”石頭說。
“你留下,照顧他。
”孫煙說,看了顧北聲一眼,“如果他死了,你也彆想活。
”石頭臉色一白,不說話了。
孫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將匕首藏在袖子裡,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天已經亮了。
雪後的邊城,一片銀裝素裹,在晨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街上行人不多,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緊張的神色,走路匆匆,說話小聲,像在害怕什麼。
孫煙低著頭,混在人群裡,朝菜市口走去。
她不知道,這一去,會看到什麼。
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須親眼確認。
才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才能知道,這盤棋,到底下到了哪一步。
菜市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中央搭了個簡易的木台,台上立著兩根柱子,柱子上綁著兩個人——都是男人,穿著破舊的皮襖,頭髮散亂,臉上有傷,但眼神很凶,像狼。
確實是狄戎人。
或者說,是狄戎的好細。
孫煙擠在人群裡,看著那兩個人,目光平靜。
她在等。
等劉把總出現,等那個所謂的“京城大人物”出現,也等——彆的什麼人出現。
午時將近。
劉把總終於來了。
騎著馬,帶著一隊親兵,威風凜凜。
他臉色陰沉,眼睛紅腫,顯然一宿冇睡。
他在木台前下馬,走上台,掃了一眼台下的人群,然後開口,聲音沙啞:“這兩個,是狄戎的好細!昨夜潛入邊城,意圖不軌!按律,當斬!”台下響起一片議論聲,但冇人敢大聲說話。
劉把總揮了揮手:“行刑!”劊子手提著刀走上台。
大刀舉起,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就在這時——“刀下留人!”一聲高喝,從人群外傳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
孫煙也轉頭看去。
隻見人群分開,一隊人馬緩緩走了進來。
打頭的是箇中年文官,穿著緋色官袍,腰佩玉帶,氣度雍容。
身後跟著十幾個護衛,還有幾個文吏模樣的人。
劉把總臉色一變,急忙下台,躬身行禮:“下官見過知府大人!”知府。
孫煙眯起眼睛。
這個她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邊城最高長官,終於出現了。
而在知府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色常服,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鬚,看起來像教書先生的中年人。
但孫煙一眼就認出了他。
不是因為他長得特彆,而是因為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很溫和,但平靜溫和底下,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東廠的人,纔有的眼神。
而這個人,孫煙見過。
在東廠的檔案裡,在劉瑾的書房裡,在那些絕密的卷宗上。
他姓徐。
單名一個“謙”字。
東廠掌刑千戶,劉瑾最得力的左右手之一。
也是劉瑾“死”後,東廠實際上的掌權人。
他走路的步子很特彆——每一步都踩得極實,腳跟先著地,是常年穿官靴養成的習慣。
眼睛看人時,目光先落在對方咽喉,再移向眼睛,那是東廠審訊時的習慣動作。
他來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到了邊城。
孫煙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知道,真正的棋手,終於要落子了。
而她這顆棋子,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接下來這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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