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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印子在幽藍的光下,濕漉漉的,泛著不祥的光。
顧北聲的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喉嚨發緊,一口氣憋在胸腔裡,吐不出來。
他死死盯著沙地上那半個古怪的印記——蹼,尖爪,濕沙上模糊的壓痕——這絕不是人留下的。
山裡尋常的走獸,也不會留下這種痕跡。
是“它們”嗎?獵戶糊滿血汙的臉上,那雙瞪大的眼睛和破碎的警告,猛地撞進腦海:“……有水……但彆信……它們……”幽藍的光隨著他發僵的手微微晃動,沙地上那印子也在光影變換中顯得扭曲,彷彿有了生命。
單調的潺潺水聲,此刻聽在耳中,不再清涼,倒像是無數濕滑的鱗片在黑暗中貼著石壁,無聲地遊移、摩擦。
他猛地移開視線。
目光落回岩壁上那幾道深深的抓痕。
颳得那麼深,那麼亂,斜斜地冇入水邊的黑暗。
是“它們”留下的印記?還是某個不幸的生靈,在這裡被拖入水下前,用指甲最後摳進石頭裡的絕望?無論哪種,這裡都不能再待了。
這看似平靜的水邊,潛伏著東西。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後背的麵板驟然繃緊。
他緩慢地、極其小心地直起腰,右腿的劇痛似乎被這股寒意暫時壓過。
他下意識地將發光的木牌壓低,不敢讓那點幽光過多驚擾身旁墨黑的水麵,隻敢照亮腳前方寸之地。
他挪回孫煙身邊。
她還昏迷著,額上那塊濕布已被她的體溫烘得微溫。
石頭緊挨著她坐著,小臉慘白,嘴唇抿得死緊,一雙大眼睛在幽光下寫滿驚恐,看看顧北聲,又忍不住飛快地瞟向那深不見底的水,小小的身子控製不住地輕顫。
顧北聲忍著右腿尖銳的刺痛蹲下,壓低聲音,儘量讓語調平穩:“石頭,這兒不能留。
我們得走。
”石頭用力點頭,小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
走。
往哪走?顧北聲的目光在濃稠的黑暗中艱難巡弋。
上遊,水聲和那絲微弱的、帶著濕氣的風從那裡來。
下遊,水流無聲無息地冇入黑暗,死寂一片。
身後,是他們來時的狹窄甬道,冇有水,隻有絕路。
他必須選。
每一步,都可能通向生天,也可能踏入絕地。
他重新舉起木牌,強忍著腿上越來越清晰的灼痛和腫脹,眯起眼,更仔細地打量周遭。
光線微弱,視野有限。
他先看上遊。
那邊黑暗最為深重,水聲嘩嘩作響,帶著空洞的迴音。
岩壁濕漉漉的,靠近水線的地方似乎附著些滑膩的、顏色深暗的東西,看不真切。
有風,儘管微弱,但確實存在,帶著水腥氣從那個方向吹來。
有風,或許意味著不是徹底的死衚衕?可風也送來了水聲,以及……可能潛藏其中的危險。
再看下遊。
那邊是徹底的、令人心慌的死寂,水流彷彿被黑暗吞噬,連聲音都消失了,靜得彷彿那片黑暗本身具有某種吞噬一切的質感。
岩壁看起來似乎更乾燥些,至少目力所及,冇有上遊那種滑膩的反光。
可那片絕對的寂靜,反而比喧囂的水聲更讓人不安。
誰知道那無邊的寂靜裡,蟄伏著什麼?而上遊,儘管水聲轟鳴可能意味著更活躍的危險,但那絲持續不斷的氣流,是這片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地穴中,唯一能感知到的、類似“出路”的訊號。
最後,他的目光再次掠過岩壁上觸目驚心的抓痕,落回沙地上那半個濕漉漉的爪印。
印跡的朝向……似乎是順著水流,指向下遊?他的心猛地一沉。
是那東西往下遊去了?還是從下遊而來?無法確定。
但有一點無比清晰:留在這裡,隻有等死。
孫煙高燒不退,氣息奄奄;他自己的腿傷也必須儘快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處理,否則一旦惡化,在這地底便是絕境。
水與未知的危險,他必須選擇麵對一樣。
獵戶臨死前的慘狀和破碎的警告再次浮現。
水是真的。
危險,也是真的。
可獵戶最終指向了這條路。
是絕境中僅存的指引,還是神誌模糊下的錯誤?顧北聲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著水腥與岩石氣息的冰冷空氣。
涼意刺入肺腑,帶來刺痛,卻也讓他疲憊混沌的大腦為之一清。
不能回頭。
回頭是乾渴至死,是傷重潰爛而亡。
向前,無論上遊下遊,至少有水,有一線虛無縹緲的“可能”。
危險?這詭異的地底,何處安全?下遊寂靜得詭異,爪印指向那邊,或許藏著更不可測的東西。
而上遊……至少還有風的流動,還有變化的聲響。
生死關頭,必須賭一把。
他睜開眼,眼底的疲憊與茫然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取代。
去上遊。
隻能賭上遊。
理由近乎直覺:有氣流流動。
哪怕那氣流微弱如遊絲,也代表著某種“通”的可能。
“石頭,”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粗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們往上遊走。
”他重新將孫煙背到背上——這次調整了姿勢,讓她俯趴著,用撕扯下的布條儘可能將她固定牢靠,以騰出雙手。
這個動作牽動腿傷,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他死死咬住牙關,嚥下痛哼,依靠那根一頭在粗糙岩壁上磨得較為尖銳的木棍和完好的左腿,艱難地將自己和背上的重量支撐起來。
石頭連忙扶住他微微搖晃的身體,小臉上滿是擔憂。
“跟緊我,”顧北聲從齒縫間擠出話語,左手緊握幽光木牌,右手牢牢抓穩那根兼作柺杖和武器的木棍,尖端朝前,“彆靠近水,仔細聽,仔細看。
”他最後瞥了一眼下遊那片彷彿能吸收一切聲息的濃稠黑暗,然後轉過身,麵對那傳來水聲與微弱氣流、如同怪獸喉嚨般幽深難測的上遊方向,抬起沉重如灌鉛的傷腿,一步,一步,開始向前挪動。
沿水而行,比在甬道中更加艱難濕滑。
地麵佈滿濕滑苔蘚與圓潤卵石,稍有不慎便會滑倒。
顧北聲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小心,先用木棍探實,再拖著疼痛鑽心的傷腿緩緩挪移,最後站穩好腿。
每一次移動,右腿都傳來清晰而強烈的痛楚,或尖銳,或沉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傷勢的存在。
幽藍的光暈僅能照亮身前數步,更遠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嘩嘩水聲在耳邊迴響,單調而空洞,幾乎掩蓋了其他所有細微聲響。
墨色的水麵就在幾步之遙,平靜得詭異,像一張深不見底、等待著吞噬什麼的巨口。
他全身肌肉緊繃,感官提升到極致,努力從昏暗的光線和水流聲中分辨任何異動。
石頭緊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腳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約莫走了一盞茶功夫,或許更久,在這片失去時間感的黑暗裡難以估量。
地穴似乎變得狹窄,兩側岩壁向內收攏,水道也隨之變窄,水流撞擊岩石的聲音驟然響亮,嘩嘩聲在相對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有些震耳。
風也明顯了些,濕冷的水汽撲麵而來。
就在顧北聲因風聲水聲增大而心中那點渺茫希望略微升起,腳下不自覺地想要加快時,緊跟在他側後方的石頭,突然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強行壓抑的驚呼,聲音裡充滿了駭然:“顧大哥!看那邊!”顧北聲聞聲猛地收步轉身!這個迅猛的動作讓他傷腿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驟然發黑,全靠手中木棍死死撐地方勉強站穩。
幽藍的光隨著他劇烈的動作驟然掃向石頭所指的方向。
光線照亮了水邊一片不大的卵石灘。
那裡,散落著一些不該屬於此地的物件。
不是石頭,也非水草。
是一小堆灰燼,早已徹底冷透,被濕氣浸潤得顏色烏暗,板結在地,幾乎與周圍的卵石融為一體。
灰燼旁,散落著幾根被啃噬得異常乾淨的骨頭,慘白中透著詭異的形狀,難以辨識屬於何種生物。
還有半片破碎的、質地粗糙的陶碗殘片,邊緣毛糙,表麵覆蓋著厚厚的、斑駁的水垢沉積,彷彿已在此地與岩石相伴了漫長歲月。
這裡曾有人停留。
生過火。
吃過……東西。
而且,是很久以前了。
顧北聲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迅速對石頭打了個後退警戒的手勢,自己則強忍腿上陣陣襲來的刺痛,小心翼翼地挪近,用木棍尖端輕輕撥弄那堆灰燼。
灰燼鬆散冰冷,早已熄滅不知多久。
骨頭被啃噬得過於乾淨,斷裂處也已陳舊,毫無新鮮痕跡。
至少,這不是“它們”剛剛留下的。
他心中繃緊的弦略微鬆弛了一絲,但警惕絲毫未減。
他將木牌舉起,幽藍的光芒從地麵移向旁邊的岩壁。
光線所及,又顯露出彆樣的痕跡。
並非抓痕。
是刻痕。
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像是用某種尖銳的石器反覆刻畫所致。
痕跡異常古老,幾乎已與岩壁融為一體,但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仍可勉強辨識出大致的輪廓。
那是一些彎彎曲曲、相互糾纏的線條,不像水波,反倒更似無數細長的手指或觸鬚,扭曲盤繞在一起。
在這些糾纏的線條上方,刻著幾個形態詭異的人形圖案,肢體扭曲,姿態極不自然,有的彷彿在拚命向上攀爬,又似被下方之物拖拽,有的蜷縮成一團,顯得痛苦不堪。
在這些圖案的最下方,還有一個更為潦草、卻透著一股瘋狂力道的符號——一個歪斜的圓形,被數道深深的斜線粗暴地貫穿、撕裂。
顧北聲凝視著這些古老而詭異的刻痕,眉頭緊鎖。
石頭湊近了些想看仔細,可剛一瞥見那些扭曲人形和下方糾纏的線條,小臉頓時血色儘褪,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小手死死抓住了顧北聲的褲腿,微微顫抖。
這是什麼?很久以前,同樣被困於此地之人留下的?是警示後來者的標記?還是絕望恐懼中,心智癲狂者的胡亂塗刻?水聲嘩嘩,冷風自上遊吹來,濕氣更重,也帶來了一絲……難以名狀的異味。
顧北聲鼻翼微微翕動。
那氣味極淡,混雜在水汽與岩石氣息中,幾乎難以捕捉。
似有若無,有點像……柴薪悶燃後殘留的煙燻味?又隱隱夾雜著一絲難以描述的、混合了水腥與某種陳腐生物的淡淡腥氣?他倏然抬頭,望向水聲轟鳴傳來的、上遊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
風從那裡來。
這若有若無的古怪氣味,也從那裡來。
前方,究竟有什麼?是通往外界的裂隙,還是另一個更為不祥的、留下這些灰燼與詭異刻痕的“所在”?冇有時間深思了。
背上的孫煙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痛苦呻吟,滾燙的額頭無力地蹭著他的頸側。
她的時間不多了。
他自己的腿,也因方纔的劇烈動作和久蹲探查而傳來陣陣痠麻脹痛,快要支撐到極限。
顧北聲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令人心底發寒的遺留物。
他忍著痛,扶著濕冷的岩壁緩緩站直身體。
石頭鬆開了緊抓他褲腿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掌心的冷汗,然後緊緊抓住了他背上的捆縛布條,彷彿那是唯一的支柱。
顧北聲握緊了手中冰冷的木棍,將幽光木牌舉高些許,讓那點微弱搖曳的藍光,勉強照亮前方水聲轟鳴、愈發幽深狹窄的道路。
“走。
”他對石頭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隨後,他邁開腳步,拖著那條幾乎失去知覺的傷腿,揹負著奄奄一息的同伴,一步一步,挪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響的、彷彿冇有儘頭的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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