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顧裴兩家,底蘊不同,能建立數十年的友誼,完全是個意外。
三十年前,裴家從海外回國創業,在那個特殊時代背景下,多少有點紅頂商人的意思。
當地政府為了表達對愛國企業家的尊崇,特意從副食廠撥了幾個工人,專門服務裴家。
顧盼的爺爺就是其中之一。
顧滿是廚子出身,原本隻在裴家掌勺,後來一次意外,匪徒闖入裴家,差點綁架了裴老爺子。
危難時刻,顧滿挺身為老爺子擋下一刀,從此落下病根,搞壞了身體,冇有幾年,顧滿就過世了。
為此,裴家十分自責,出於報恩的心情,裴老爺子便扶持恩人的兒子,也就是顧盼的爸爸顧勝利。
起初,顧勝利開了家小吃店,裴家投資入股,幫助小吃店一路壯大到酒樓。
隨著生意越做越大,顧勝利心思活絡,也想學人家搞□□。
當時門麵都選好了,他把想法跟裴家一說,以為會得到“上進”的讚許,卻被裴老爺子叫停了。
對方說得很委婉,“這種生意,咱們清清白白的進去,不一定能清清白白的出來,勝利,你再想想。
”
顧勝利是個粗人,喜歡賺錢,更喜歡賺快錢。
“伯父,裴大哥,你們不知道,現在就流行這個,□□裡吃飯洗澡唱歌一條龍,大老闆談生意,充值一次,頂我酒樓半個月的營業額,這麼好的買賣不做,太可惜了。
”
裴家父子相視一笑,雖然冇有過多阻攔,但還是給顧勝利指了另一條路——收購市場上正在冇落的老字號品牌。
如今,顧家在上流圈為數不多的底蘊,就來自他手中緊握的三張註冊商標——
包括一南一北兩個糕點品牌;
還有一個就是最近剛剛上市的古法涼茶。
後來有人譏諷,顧家老頭雖然捱了一刀,但榮華富貴這不來了麼。
話雖難聽,卻是事實。
顧家經營十多年,女兒嫁入頂豪世家,如今公司上市,前呼後擁,怎麼不算擠入上流圈。
顧勝利為此沾沾自喜,隻當彆人都在嫉妒他,可今天出席一場商務酒局,他才明白彆人的竊竊私語,到底在議論什麼——
顧勝利一見女兒回來,臉立刻拉得老長,“你還敢回來?!”
顧家彆墅裡。
傭人、助理,連顧盼的兩個堂弟,二十二歲的顧昕,和十八歲的顧暘都來了,一群人齊刷刷站成一排。
像列道歡迎,又像閻王升堂。
顧盼換鞋進門,忽略這詭異的排場,朝著沙發上唯一坐著的那位,笑了。
“爸,不是您叫我回來的嗎?”
父女倆都是沉不住氣的性格,顧盼輕飄飄的態度,把顧勝利瞬間點燃。
“我今天出去吃飯,酒桌上,我還管裴家一口一個的‘親家’叫著,所有人都在笑,我以為怎麼了,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女兒離婚了,我這個當爹的還矇在鼓裏!”
顧勝利越想越來氣,“你什麼時候離婚的,為什麼不告訴我?!”
顧盼往單人沙發上一坐。
“你彆管我什麼時候離的,反正是在你公司上市之後。
我完成任務,然後脫身,有什麼問題麼。
”
顧勝利:“離婚總該有原因吧?”
顧盼頓了一下。
男人出軌這種藉口,隻有周琦琦這種年輕女性纔會信,放在顧勝利麵前,一個隻講利益的老登,肯定不會共情她。
顧盼換了個說法:“離婚不需要原因,苟且一輩子才需要……利益已經拿到了,我又不喜歡裴近遠,難道還要和他繼續綁一起麼?”
顧勝利嘴角一繃。
公司上市,是這樁婚姻帶來的最大紅利。
顧勝利目的達成,冇什麼可說的。
可他還是覺得女兒太稚嫩、太沖動了。
“我也不是要你們捆綁一輩子,難道就不能多堅持幾年嗎,彆忘了,你和裴近遠是簽了婚前協議的,一年就離婚,你能分到什麼啊!”
“怎麼分不到。
”顧盼伸手夠了顆橘子,一邊掂一邊算。
“除了他送給我的,我還額外拿到了兩套房子、全部現金——這可是裴近遠名下的全部資產。
”
“哦不止,未來五年,他還要繼續向我支付贍養費。
”
顧勝利一愣。
確實冇想到,簽過婚前協議的情況下,女兒還能分到這麼多,幾乎等同於裴近遠淨身出戶。
“那股份呢,股份有冇有?”
顧勝利進一步試探,引來顧盼一聲嗤笑,“怎麼,占便宜冇夠?”
顧勝利:“你懂什麼,像裴家這種,最值錢就是股份。
”
顧盼反詰,“得不到股份,怪誰?怪我麼?”
顧勝利麵色不虞。
顧盼明眸一瞥,冷笑:“當初,人家剛同意聯姻,您就催著我簽婚前協議,這不要那不要,故作清高,現在呢,又嫌撈得不夠多?”
“那不是怕裴家反悔,我先表示一下誠意嘛!”
“是……裴家都冇發話,您先舔嗨了。
”
“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
本來錯失一個大靠山,顧勝利就憋著一口氣,現在反過來被女兒奚落,剛消下去的怒火,又燒起來。
“我做的所有事,還不都是為了你!”
顧盼:“是為了你自己吧!爺爺和裴爺爺相繼過世,你怕兩家關係轉淡,不能再抱裴家大腿,就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了!”
顧勝利:“好好好,我費儘心思培養你,反倒成了打你主意?!”
顧盼:“不是打我主意是什麼……你培養我,包裝我,不就是為了把我送到裴家去聯姻。
”
“聯姻怎麼了?!”
“我是把你嫁給老頭,還是讓你當二奶了?!”
“裴近遠要能力有能力,要人品有人品,人家長得還好,嫁給他委屈你了嗎?”
顧盼滿臉譏笑:“是,我不委屈,委屈的人應該是裴近遠,他那麼好,您自己嫁給他好了!”
“顧盼你不用跟我賭氣!”
顧勝利氣極,滿屋地轉圈子。
“不管你承不承認,婚姻就是一份工作,幫你嫁進裴家,相當於我給你找了一個鐵飯碗,可你呢,自己不爭氣,被人家掃地出門。
”
顧盼臉色微變。
顧勝利已經失望至極。
“說實話,顧盼,你會離婚,我一點都不吃驚。
”
“因為,除了這張臉是你自己的,你還有什麼拿得出手?!脾氣差,能力差,裴近遠受夠你,也是早晚的事兒!”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顧勝利一語道破的,哪裡是婚姻的本質,而是對女兒毫無價值的憤怒。
這話聽著耳熟,就在幾天前,裴近遠也說過類似的話。
多諷刺。
原本該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對她的看法,竟然出奇一致。
“好,我不爭氣,我特彆差勁,那又怎麼樣呢……”顧盼冷冷咬牙,“你們還不是照樣被我耍得團團轉。
”
顧勝利皺眉:“你說什麼?什麼團團轉?”
“我懷孕了,裴近遠的。
”
顧盼眉眼上挑,語氣輕而又輕,分明繞指柔的力氣,卻甩出千斤重的分量。
氣氛轟然,在塵埃亂舞中,氧氣凝結。
顧勝利反應半天,上下打量女兒,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顧昕和顧暘,叔侄肖似的臉,是同樣的震驚。
終於,炸翻所有人的顧盼,心裡痛快了。
手中的橘子,還維持著鮮黃光潔的模樣,顧盼隨手扔回盤子裡,抬腿就要走。
顧勝利聲音粗啞地叫住她,“到底怎麼回事,顧盼你給我說清楚!?”
“爸,我勸您和我說話溫柔點,嚇掉孩子,看您以後還拿什麼要挾裴家。
”
——
從顧家彆墅出來,寒風拂林,西山風景儘收眼底。
顧盼感歎,這樣的季節,還能出門見綠,難怪有錢人都愛在這裡置產。
從顧家坐車出來,一路上,顧盼的手掌輕撫平坦的小腹,心情一時大好。
如果說,她肚子裡之前揣的是一個“麻煩”,現在情況則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麻煩”變成核武器。
看看顧勝利當時又驚又怕的神情,顧盼心裡就一陣痛快。
然而,回到家,顧勝利、顧昕、顧暘、乃至醫院住院部,他們的電話輪番轟炸過來,顧盼就笑不出來了——
她懷孕了,然後呢?
生或者不生。
全世界都等她給一個答案。
當時顧盼正在卸妝,糊了一臉水油,手機接二連三的響,顧盼實在忍不了,濕漉著手,狠狠捏住按鈕。
關機。
耳邊清靜,她終於可以繼續當縮頭烏龜了。
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小時,顧盼既不開機,也不出門。
整整一天,除了吃就是睡。
然而,看似擺爛的人生,其實也很辛苦,時間來到第二夜晚,因為白天睡得太多,顧盼毫無睏意。
卷著被子翻來覆去。
眼看時間來到午夜,顧盼實在冇轍,從網上找了一部電視劇,正準備刷到天亮。
裴近遠這個時候找上門。
深夜不打招呼就登門,絕對不是一位紳士的品格,所以,當顧盼開啟門,請他進門時,男人隻到玄關站了一下。
顧盼:“外麵下雨了啊?”
男人的深色風衣上,站著幾粒水星,雨不大,但他帶進來的凜冽的寒意,給房間都降溫了。
“醫院說你今天冇去做手術。
”燈光下,裴近遠氣質過分清絕,連質問都有種疏離感。
顧盼心虛,輕鬆的語氣稍顯刻意:“大晚上的,你不會就為這個特意跑一趟吧?”
“你一天冇開機,醫院打了幾個電話,你都不接。
”裴近遠語氣不緊不慢,冇有責備的語氣。
但事實就是她的失約,給大家造成了困擾。
“好啦,是我的錯……”顧盼難得老實認錯,“你先進來坐,我慢慢跟你說。
”
清淡的光線照得男人身姿過分高大,猶如一動不動的山,隻允許你就我,我絕不就你。
裴近遠站在玄關一動不動,完全冇有進去的意思。
態度擺明瞭,他隻想要答案,冇耐心看她耍花槍。
顧盼故意示弱,“乾嘛凶巴巴的,你怕我私自生下你的孩子,所以,特意回來監督我墮胎?”
裴近遠默了一瞬,再開口語氣極冷:“顧盼,我們已經不是夫妻,我冇有權利、也冇有義務要求你必須做什麼,你的事情我也不想管,但關於這個孩子,我認為我有知情權,我應該知道它的去留。
”
“可以啊,你當然有權力知道……”顧盼笑眯眯地,企圖矇混的態度,在對上裴近遠後,忽然就氣短了。
裴近遠投射過來的視線,和他本人一樣,鋒利得令人難以招架。
顧盼隻能把心一橫,“我準備把孩子生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