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質上,顧盼是個要強的人。
戴高珠,她隻戴最新款;
嫁豪門,她就嫁圈子裡最頂的;
豔壓、雌競,已經刻入顧盼基因,成為她的生存本能。
哪怕是墮胎,她也要爭一口氣,立誌做病床上最靚的那個仔……ta媽。
和醫生預約在三點,顧盼昨晚睡得不好,下午兩點才起,然後擼了一個大妝。
通身的白色毛呢西裝,外加一塊同色係真絲頭巾,連頭帶臉,一齊包得密不透風。
今天她走奧黛麗赫本風。
下午四點,醫院候診的人不多,可顧盼一出現,森冷的走廊秒變t台,高跟鞋、一字步、纖腰款擺,大小姐一路來到診室門口。
當然了,定點pose不能少。
單手取掉墨鏡,慢條斯理折在手上。
顧盼敲門進入診室。
其實,來的路上,她已經拿手機查過了,打胎不複雜,有一種藥,口服下去,然後睡一覺,胎兒就排出身體了,整個過程,流血量也就相當於來一次月經。
顧盼以為事情很簡單,然而——
“……單一孕囊,hcg120000,時間是四天前。
”醫生翻看之前的檢查單,對比今天這份檢查單,“你的孕周現在接近9周,hcg翻倍良好……”
顧盼:“所以?”
醫生沉吟:“藥物流產,要求胎兒不能超過7周,你來晚了。
”
顧盼絕美無瑕的臉蛋開始崩裂。
“那怎麼辦……”
“隻能清宮。
”
過於簡潔的診斷,好像一把手起頭落的刀,切得顧盼心口一陣木然。
恐懼慌亂緊張無措,乃至疼痛,所有感受鈍了一秒,才湧上大腦,然後亂成一團。
顧盼出聲,“啊。
”
私立醫院的大夫,主打一個態度友善溫和,對方明白她的緊張。
“其實就算藥流,也有可能排不乾淨,到時候一樣要清宮,現在這樣反而簡單了。
”
顧盼愣愣地問:“清宮是手術嗎?”
“清宮不算大手術,理論上不需要住院,做完就能走。
”
顧盼很不喜歡對方的語氣,“我要走去哪裡?參加奧運鐵人三項?”
醫生短笑一聲,“顧小姐放心,裴總已經提前交代過,手術之後,您就在醫院住下,到時候我們會有專業團隊照顧您。
”
“那我要住多久?”
“看您。
術後會有三到七天的出血期,我建議最少住三天。
”
至此,打胎這件事,終於開始變得清晰而具體。
顧盼甚至可以預見,一柄冷冰器物,即將插入她的身體,在隱秘的深處,把一個安然紮根的小東西,連根拔起,然後搗成一團模糊的血肉,排出身體。
顧盼越想越委屈,眼淚從大腦漲到眼底,將要失守的瞬間。
“行,那就這樣吧。
”她彆過頭,快速戴上墨鏡。
“那顧小姐……我幫你把手術訂在明天,因為術前需要空腹6小時,今天已經有點晚了,我建議你先住院,做一個全麵的術前檢查,然後明天直接進手術室。
”
顧盼冇吭聲。
醫生瞭然一笑:“彆緊張,清宮手術很簡單的,打一支麻醉,睡上10分鐘,醒來之後,麻煩就不在了。
”
顧盼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麻煩”兩個字從醫生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心底突然空落落的。
與此同時,連線電腦的列印機,像一隻會嘔吐的怪獸,在醫生替顧盼做好決定後,它劈裡啪啦吐出一疊檢查單。
那是她的審判狀,記載了她荒淫不計後果的罪行。
而和她一起作奸犯科的人——裴近遠——此刻卻以超脫事外的身份,為她安排好了處決儀式。
冥冥中彷彿有兩隻無形的手,一隻推著她往前,另一隻肘掃障礙,隻為了儘快把她送上手術檯。
顧盼走出診室,冇有直接去住院部,而是靠牆站了一會兒。
快到下班時間,病患悄然散去,空蕩的走廊,日光斑駁了一地。
哪怕這裡裝潢精緻,堪比星級酒店,可顧盼還是覺得森冷。
森冷,是她對醫院的固有印象,一直停留在母親查出胰腺癌的那年。
顧盼十歲,縮在母親床邊,她不懂大人口中“癌症之王”到底有多了不起,可在醫生建議放棄治療的時候,她還是執拗地對全世界的醫院種下了“以後再也不來”的恨意。
然後,一輩子都不想來的人,此刻站在這,看著日照線一寸一寸退至窗下。
她依稀記得,母親彌留之際說的那句話,“……以後,再也不能給盼盼做媽媽了。
”
顧盼不理解,她又不是出類拔萃的孩子,“給盼盼做媽媽”是什麼上癮的事麼,不然為什麼母親連年輕的生命都不吝惜,反而一直放不下她。
顧盼至今都冇想明白,不過好像也不重要了,因為,想吐的感覺又來了!
她回過神,濃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封堵住口鼻,辛辣壓抑的衝勁,直逼上頭。
走廊儘頭,正好有一扇窗大開,新鮮的空氣不斷湧入,顧盼快走幾步,深呼吸,瞬間肺腑一涼,頭腦稍稍清明。
她撫著胸腔,剛剛壓下喉頭那股酸意,忽然腿上一熱。
“媽媽。
”換她被人叫媽媽。
顧盼心頭猛然一動,低頭。
隻見一個毛茸茸的“熊寶寶”正抱著她的大腿,蹭啊蹭的。
顧盼有點懵,睜著眼睛仔細分辨,才發現不是真的熊,而是一個身穿熊仔連體衣的小寶寶。
不知道孩子從哪冒出來的,也看不出年紀,隻比顧盼膝蓋略高一點的身量,圓滾滾地介於人與動物之間的形態。
顧盼有一瞬的無措。
那孩子再次開口,“媽媽,不要藥藥……不要藥藥,回家,回家家……”
小朋友大約是感冒了,鼻音很重,咕噥出來的疊字,帶著沙啞,惹人心疼。
正不知道怎麼辦時,不遠處匆匆奔過來一個女人,“寶寶,媽媽在這呢!”
小朋友懵懂抬頭,望向顧盼。
一愣。
顧盼神奇地發現,小朋友的淚腺真的很發達,她發現自己認錯人後,眼睛瞬間灌滿淚水。
要哭不哭。
和顧盼同樣穿白色西褲的女人,把女兒抱過來,連忙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個冇注意,就讓孩子跑出來了,給你添麻煩了。
”
顧盼:“不麻煩,小朋友很可愛。
”
“剛纔醫生囑咐,回家要按時吃藥,冇想到她聽懂了,還跑掉了……人小鬼大。
”女人氣笑,一邊無奈搖頭,一邊看向女兒。
那目光極溫柔。
“好了,和阿姨說再見,我們回家吧。
”女人對小朋友輕聲細語。
小朋友不知是害羞還是怎麼,小腦袋紮在女人頸間,一直不肯抬頭再看顧盼。
顧盼覺得有點遺憾,她還想和小女孩打個招呼,但人家不願意,她也不好勉強。
最後,顧盼隻能看著她們母女離開。
醫院的走廊,彷如一幅時光的卷軸,把女人的每個形態隨手勾勒,從小女孩,到女性,再到母親。
顧盼似乎也身在輪迴之中了。
靠窗站了一會兒,已經有點冷了。
她戀戀收回目光,從皮包裡拿出手機,檢視。
剛好一通電話撥進來。
大小姐一向是這個風格,她打電話彆人不接,她會爆炸,彆人打電話,她靜音,接不接全看緣分。
今天顧盼心情不好,幾乎拒接了所有人的電話,唯獨這一通,打得最來勁,從她進診室就開始,斷斷續續持續一小時。
手機螢幕閃了滅,滅了閃,再一看來電顯示,顧盼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是顧勝利。
這個節骨眼,先不說親爹打電話做什麼,顧盼自己先虛了,她祈禱一切瞞天過海,哪知道按下接聽的瞬間。
顧勝利的咆哮一鍵送達,“顧盼,你是不是離婚了?!”
顧盼含住一口氣,相當於預設。
顧勝利怒道,“好!離婚這麼大的事,你都不跟家裡說,翅膀長硬了是不是?!”
“爸——”
顧勝利根本不聽,“你現在給我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