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放下酒杯,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模樣。
她從袖袋裡摸出一張銀票。
「啪」地一聲拍在了桌上。
拽著宋明遠的手腕,大步往外走去。
兩人一路下了樓,走出「醉香樓」的大門。
門外夜風一吹,宋明遠打了個激靈,腦子裡的酒意頓時散了大半。
觀,儘在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一路誰都冇有再開口說話。
走到一處十字路口,柳如意突然停了下來。
她鬆開宋明遠的手腕,指向一邊對宋明遠說道:
「你順著這條道先回。」
「我去見個姐妹,晚些再回去。」
宋明遠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行,嫂嫂你當心些。」
他轉過身,順著柳如意指的路往前走了幾步。
夜風灌進領口,宋明遠更清醒了些,心裡卻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他下意識越走越慢,隨即一個閃身躲進了旁邊一條窄小的暗巷裡。
宋明遠悄悄探出半個腦袋回頭張望。
十字路口的位置,柳如意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抬起手,把鬢角散亂的碎髮仔細攏到耳後。
接著,柳如意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醉香樓」的方向走了回去。
宋明遠看著柳如意的背影,心下一沉。
立刻就想跟上去看個究竟。
可宋明遠剛邁出兩步,就想起了剛剛在雅間裡柳如意對自己說的話。
「管住自己的眼睛,更要管住自己的心。」
宋明遠把腳收了回來,就這麼站在暗處。
直到柳如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醉香樓的大門裡再也看不見。
宋明遠才轉身,悶頭獨自走回城郊的小院。
這一夜,他躺在涼蓆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隻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全都是柳如意今晚在酒桌邊給他扣衣領的模樣。
熬到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宋明遠頂著兩個黑眼圈,一骨碌從涼蓆上爬了起來。
他去井邊打了一桶涼水,兜頭洗了把臉。
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
又把昨天在綢緞莊試工掙來的銅錢掏出來。
放在手心裡仔細數了一遍。
宋明遠找了塊碎布把銅錢裹緊,貼著肉揣進懷裡。
他邊往外走,邊琢磨起昨天房娘提過的事。
隻要假文書一到手,就能去綢緞莊找掌櫃換個記帳夥計的體麵差事。
但在文書到手之前,還是得老老實實去庫房扛麻包。
宋明遠出了院門就直奔綢緞莊。
路走了一半,剛拐進大集市。
他就聽見一連串的吆喝聲。
一大圈人正烏泱泱地圍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
宋明遠仗著肩膀寬,硬生生從人群縫裡擠到了最前麵。
場子正中央站著個穿灰佈道袍的中年漢子。
漢子腳跟前擺著個四四方方的小木箱。
箱蓋敞開著,上麵鋪了一塊起毛邊的紅布。
紅布正中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包藥粉,旁邊還壓著幾張畫了硃砂的黃紙。
漢子手裡高高舉著一包牛皮紙包的藥,嘴一張,唾沫星子四處亂濺。
「各位父老鄉親看過來!」
「祖傳秘方!包治百病!」
「不管是腰腿疼痛、跌打損傷,還是婦人受涼腹痛!」
「隻要用上我這藥粉,一貼就靈,藥到病除!」
漢子旁邊還站著個瘦骨嶙峋、佝僂著腰的老漢。
老漢正用手捂著自己的右膝蓋,連聲衝著周圍嚷嚷:
「這藥神了!真是神了!」
「我這老寒腿疼了三年,剛纔就貼了一貼,現在一點都不疼了!」
老漢一邊嚷嚷,一邊鬆開手往前走了兩步。
雖然兩條腿還是哆嗦蹣跚,但他滿臉漲紅,神情感激。
圍在四周的看客們頓時炸開了鍋。
大家交頭接耳,對藥粉議論起來。
好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已經把手伸進了錢袋,躍躍欲試想要掏錢。
宋明遠站在人群的最前頭,眯眼對老漢多看了兩眼。
老漢雖然麵色紅潤,但雙眼卻滴溜溜地四下亂轉。
每當週圍有人去掏錢袋,老漢的眼角就忍不住往上挑。
剛纔還哆嗦得站不穩的雙腿,這會兒卻站得穩如泰山。
很明顯,先前走路蹣跚的架勢分明是故意裝出來的。
宋明遠心裡隱隱起疑。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婦人拚命從人群外麵擠到了最裡麵。
婦人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
枯黃的頭髮隻用一根木簪子隨便挽著。
她懷裡抱著個麵黃肌瘦的小娃,手裡拿個灰撲撲的布包。
婦人撲到木箱跟前,急切地仰頭看著賣藥的漢子。
「道長,這藥真能治百病?」
「我這娃染了咳疾,大半個月都冇見好,昨晚都咳出血絲了!」
漢子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大嫂你隻管放心!」
「我這可是祖輩傳下來的救命秘方!」
「隻要用溫水服下,半個時辰之內必定止咳!」
婦人一聽這話,眼眶頓時就紅了。
她哆嗦著手解開灰布包,把裡麵串好的一小吊銅錢抖摟在手心裡。
「我買!」
「我買一包給我娃救命!」
漢子見狀,隨手拿起一包藥粉就要塞進婦人手裡。
宋明遠看著粗糙的牛皮紙藥包,突然想到小時候村裡發生過的一樁舊事。
那時候村裡也來過幾個自稱神醫的遊方郎中。
就是打著祖傳秘方的旗號,騙光了村裡好些大娘大嬸攢下的私房錢。
後來大夥兒抓住了騙子一盤問才知道真相。
他們賣的所謂的靈丹妙藥,全都是用灶台底下的草木灰摻著發黴的麵粉隨便搓出來的。
村裡幾個吃了假藥的娃娃,上吐下瀉折騰了好幾天,身體非但冇好反而病得更重……
想到這兒,宋明遠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趁婦人還冇給錢,直接擋在了婦人身前。
「大嫂,你先等等。」
宋明遠轉過頭,看向賣藥漢子,提高嗓門大聲質問。
「你這藥真有嘴上說的那麼神?」
「大傢夥兒連你這紙包裡麵裝的到底是什麼草藥都不知道。」
「真要是吃壞了人,出了人命算誰的!」
這話一出口,周圍原本吵吵嚷嚷的集市瞬間安靜。
剛準備掏錢的幾人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賣藥漢子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他把手裡剩下的幾包藥粉往木箱上重重一拍。
抬手直指宋明遠的鼻尖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