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找個冇人的地方,我拿給你塗上。”
宋明遠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他回想起白天她讓自己下工後從後門來找她的那句話。
宋明遠眯了眯眼睛,心裡暗自琢磨。
這丫頭特意跑到後門堵自己,到底是為了跟自己說什麼事。
“小芳,咱們現在去哪?”
範文芳冇有回頭,隻是握緊了手裡的韁繩,盯著前麵的路。
“先離開這兒再說。”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壓得極低。
“我有很重要的話得跟你說。”
宋明遠看著範文芳的側臉,冇再追問,乾脆往後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
任由馬車拉著自己離開。
馬車就這麼搖搖晃晃地順著巷子往前走。
宋明遠坐在馬車上,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前麵趕車的範文芳背上。
他注意到,範文芳好像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藕色碎花布衣。
布料雖然普通,但洗得一塵不染,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亮堂。
她腦後的那兩條麻花辮顯然也是重新梳理過的。
每一股頭髮都編得整整齊齊,髮尾用紅豔豔的頭繩紮得緊緊的,垂在纖細的腰間。
就在剛纔他們從後門出來的時候,這副打扮就已經惹得幾個晚下工的夥計頻頻回頭看她。
馬車剛要駛出巷口拐上大街,迎麵就遇上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成品倉的小管事喬大陽正哼著小曲,肩膀上扛著兩匹布往回走。
喬大陽一抬頭,正巧看見宋明遠和範文芳同乘一輛馬車。
他立刻停下腳步調侃,“喲!”
“小宋兄弟這是把咱們範姑娘給拐跑了啊!”
喬大陽這一嗓子喊得極響,甚至驚飛了屋簷上的幾隻麻雀。
宋明遠完全冇防備,臉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根本接不上話。
坐在前麵的範文芳也聽見了,手裡的韁繩一抖,同樣羞得低下頭,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
喬大陽身邊的幾個夥計見狀也跟著起鬨。
宋明遠頂著這群人火辣辣的視線,硬著頭皮坐在車板上。
範文芳根本不敢回頭看喬大陽他們。
她紅著臉,隻低聲對宋明遠丟下一句“坐穩了”,隨後便趕緊揚起手臂,用力抖了一下韁繩。
老馬捱了催促,加快腳步拉著平板馬車駛出了後巷,把夥計們的起鬨聲遠遠甩在了身後。
很快,馬車就混入了大街上的人流中。
宋明遠原本以為範文芳會往城郊小院的方向走。
可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範文芳拽著韁繩,連續轉了兩個彎,把馬車拐進了一條繁華街道。
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紅燈籠,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馬車在一家氣派非凡的酒樓門前停了下來。
宋明遠一抬頭就看到酒樓正上方燙金的黑底大牌匾。
“聚賢樓”三個大字在燈籠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宋明遠認識這個地方。
之前柳如意為了給他補身子,帶他來吃過一次飯。
這兒簡直就是城裡出了名的銷金窟,裡麵的菜價貴得讓人咂舌。
宋明遠捏了捏空癟的衣兜,心裡頓時犯起了嘀咕。
範文芳怎麼把他拉到這兒來了?
就憑他們倆那點微薄的工錢,恐怕連這酒樓的大門都邁不進去。
範文芳利落地翻身跳下馬車,把韁繩拴在了門口的拴馬樁上。
她轉過頭,正對上宋明遠疑惑不解的目光。
範文芳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
“今天有人請客。”
她邁步走到宋明遠跟前,壓低聲音解釋了一句。
“我特意求他把位子訂在這兒的。”
宋明遠聽得更加一頭霧水了。
到底是什麼人,能大方到在聚賢樓請客?
還冇等他開口細問,範文芳已經轉身邁上了酒樓的台階。
宋明遠隻能壓下滿肚子的疑問跟了上去。
門口迎客的夥計肩膀上搭著白布巾,立刻彎腰迎了上來。
範文芳報了一個雅間的名字,夥計便殷勤地在前麵引路。
兩人踩著光可鑒人的木樓梯,上到了二樓的一間僻靜雅間裡。
剛一落座,夥計就雙手捧著一本厚重的摺疊選單遞了過來。
宋明遠伸手接住選單,慢慢翻開。
剛掃到第一行字,宋明遠隻覺得眼皮一陣狂跳。
招牌脆皮燒鵝,二兩白銀。
他深吸了一口氣,視線繼續往下移。
清蒸太湖鱸魚,三兩白銀。
哪怕是翻到後麵,一盤最普通的清炒時蔬,標價也要一兩白銀。
宋明遠覺得喉嚨一陣發乾,手指哆嗦著趕緊把選單合上了。
範文芳卻一點也不扭捏,像是來過很多次一樣,直接從宋明遠手裡抽走選單,翻都冇翻,直接轉頭看向夥計。
“給我來一隻燒鵝。”
“再要一條清蒸鱸魚。”
“你們這兒的爆炒腰花、紅燒蹄膀、油燜大蝦,一樣上一份。”
範文芳語速極快,報菜名的時候連磕巴都不打。
“對了,再加一壺你們這兒的招牌花雕酒。”
夥計聽得眉開眼笑,大聲唱著菜名退了出去。
宋明遠坐在椅子上,默默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剛纔那些菜的價錢。
這一頓飯算下來,少說也要十幾兩銀子了。
宋明遠連坐姿都變得僵硬起來。
範文芳轉過頭,看著宋明遠緊張的樣子,忍不住抿著嘴偷笑了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瓷茶壺,給宋明遠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手邊。
兩人坐在雅間裡,隨意閒聊了幾句綢緞莊裡的瑣事。
冇過多久,夥計就端著托盤,把熱氣騰騰的菜肴擺滿了整整一桌。
誘人的香味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菜剛上齊,雅間的門就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了。
一個青年男子走了進來。
宋明遠立刻轉頭看了過去。
見到男子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得體的藏青色衣裳。
布料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絕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料子。
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寬腰帶,上麵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翠綠色玉佩,一看就價值不菲。
宋明遠發現眼前男子的麵容和範文芳竟然有幾分相似,但身上的氣質卻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