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夥計們立刻閉上了嘴巴。
付川雲正在假惺惺地翻看賬冊。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向大門方向。
付川雲一眼就看到了宋明遠手裡抱著的木盒，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極其誇張的嘲弄神色。
他把手裡的賬冊重重地往桌上一砸。
“喲，這就要收拾鋪蓋捲走人了？”
付川雲走到宋明遠跟前，拿鼻孔對著他。
“我還以為劉掌櫃叫你進去，是要給你升官發財呢！”
“鬨了半天，是直接把遣散費給你結清了啊。”
周圍的夥計們聽到這話，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鬨。
幾個平時跟著付川雲混的夥計更是直接捂著肚子笑出了聲。
“得罪了咱們付管事，這綢緞莊哪還有他的飯碗？”
“拿著這點遣散費趕緊滾蛋吧，彆在這礙大傢夥的眼！”
範文芳站在貨架後麵，剛想衝出來替宋明遠據理力爭。
宋明遠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宋明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退讓地迎上付川雲的目光。
“遣散費？”
“付管事，你這眼力見未免也太不中用了。”
宋明遠當著所有人的麵，一把掀開了手裡的木盒蓋子。
一股濃鬱清新的茶香瞬間在沉悶的庫房裡炸開。
夥計們紛紛吸了吸鼻子，眼睛全都看直了。
木盒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四個貼著金箔標簽的白瓷罐。
宋明遠伸手拔開其中一個瓷罐的木塞，直接懟到了付川雲的鼻尖底下。
“付管事，你可得好好聞聞。”
“這是劉掌櫃剛纔特意給我的上好西湖龍井！”
“劉掌櫃原話說了，看我乾活踏實，特意給我提神用的。”
付川雲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大口茶香，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盯著白瓷罐，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這種成色的極品龍井，連他這個當了十來年管事的人都隻聞過冇喝過！
付川雲嘴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原本準備好的冷嘲熱諷，全都被硬生生地堵在嗓子眼裡，臉色也從紅變白，最後憋成了鐵青色。
周圍的夥計們都跟著齊刷刷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看向宋明遠的目光，瞬間從看笑話變成了羨慕。
“我的親孃嘞，居然是掌櫃的親自賞的極品茶葉！”
“這新來的到底立了什麼大功，怎麼這麼受掌櫃的器重？”
“付管事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上了。”
聽著周圍夥計們不加掩飾的議論，付川雲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就衝著看熱鬨的夥計們發出一聲震天怒吼。
“都他孃的瞎看什麼！”
“手裡的活兒都乾完了是不是！”
“今天誰要是搬不完貨，全都不許吃飯！”
夥計們嚇得趕緊縮起脖子，一溜煙地散開去搬貨了。
宋明遠慢條斯理地塞好瓷罐的木塞，啪嗒一聲合上木盒。
他故意托著木盒，大搖大擺地從付川雲身邊走過。
宋明遠走到自己的貨架前，把木盒穩穩地放在了箱頂上，轉頭時恰好迎上範文芳充滿驚喜和探究的目光。
宋明遠衝範文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隨即迅速收回視線，低下頭開始盤點眼前的貨品。
付川雲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宋明遠的背影，眼神惡毒。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付川雲走到宋明遠的貨架前，伸手敲了敲木箱邊緣。
“新來的！彆以為拿了盒好茶就能在庫房裡當大爺。”
“後院最裡頭那間廢料房，裡頭壓了七八年的殘次品都快發黴了。”
“你現在就滾過去，把那些破布全給我理清楚。”
“今天天黑前理不完，你小子就睡在廢料房裡吧！”
宋明遠第一次聽說庫房還有專門放廢料子的廢料房，也想著多瞭解一些。
於是冇有頂嘴，直接將手裡的賬冊放好後就往後院的廢料房走。
宋明遠推開廢料房搖搖欲墜的破木門，一股刺鼻的黴味混合著陳年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
宋明遠趕緊抬起衣袖捂住口鼻，揮手扇開眼前的灰塵，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廢料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裡麵光線昏暗，到處堆著亂七八糟的破布爛綢。
“咳咳，誰啊？”
這時，角落的布堆後麵探出一個灰頭土臉的腦袋。
宋明遠定睛一看，立刻認出了對方。
“喬大哥？”
喬大陽拍打著身上的灰，從布堆裡鑽了出來。
他一看見是宋明遠，臉上立馬堆起了笑容。
“明遠小兄弟，你怎麼也上這鬼地方來了？”
宋明遠放下衣袖，無奈地聳了聳肩。
“付管事讓我來整理一下陳年廢料。”
喬大陽聞言一拍大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我就知道付川雲這孫子冇安好心！”
“他今天早上一來，就把我發配到這兒搬爛布頭。”
“現在又把你弄過來，擺明瞭是給你穿小鞋！”
“這孫子平時收黑錢就算了，整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宋明遠冇接話，挽起袖子開始清理牆角的雜物。
他伸手搬開兩個破麻袋，看到麻袋後麵露出三個摞在一起的大木箱。
木箱上落了厚厚一層黑灰，黑灰比其他地方都要厚，倒像是刻意撒上去的一樣，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清了。
宋明遠找了塊破布，用力擦掉箱子表麵的灰塵。
箱蓋上赫然印著“江寧織造”四個模糊的燙金大字。
宋明遠心裡一動，伸手扣住木箱邊緣。
他用力一掀，木箱蓋子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應聲而開。
宋明遠探頭往箱子裡看，發現箱子裡整整齊齊疊放著十幾匹錦緞。
宋明遠伸手抽出一角，放在指尖搓了搓。
絲線緊實，觸手冰涼滑潤。
這質地，絕對是上好的料子。
隻是這錦緞的花色實在太紮眼，是大紅大綠的牡丹戲水紋。
“喬大哥，你過來看看這個！”
喬大陽扔下手裡的一捆破布，湊了過來。
他隻看了一眼，就撇了撇嘴。
“這是前幾年南邊送來的貢緞樣品。”
“料子倒是好料子，可惜花色太老氣，城裡的貴人們根本看不上。”
“當時掌櫃的嫌占地方，直接讓人扔進了廢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