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茶壺摸上去早就涼透了。
宋明遠有些失落,退出堂屋。
想到柳如意這麼晚出去極有可能會醉酒,便將之前順路買回來的醒酒湯藥放進鍋裡煮上,然後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等著。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天色都徹底暗了下來。
小院夜裡的蚊蟲多,圍著宋明遠嗡嗡亂轉。
他揮起巴掌,煩躁地拍死幾隻咬人的蚊子,眼睛一直盯著院門。
又乾等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院門外終於傳來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
接著是門軸轉動的“吱呀”聲。
柳如意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宋明遠藉著月光看過去,猛地愣住了。
柳如意今天穿了一身極其素淡的衣裳,頭上連根木簪子都冇插。
原本總是梳得利落的髮髻,現在散了幾縷下來,軟趴趴地貼在臉邊。
一陣夜風吹過,把她身上那股濃烈的酒氣全刮到了宋明遠鼻子裡。
柳如意的臉泛著一層異樣的紅暈,眼睛水汪汪的。
反倒透出一種讓人骨頭酥軟的嫵媚。
一看就是剛從推杯換盞的酒局上下來。
柳如意眯起眼睛,看到坐在院子中間的宋明遠,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門框,身子微微晃了晃。
“大晚上的,你不睡覺在這兒坐著乾什麼?”柳如意打了個酒嗝,聲音有些沙啞,舌頭似乎也有些大了。
宋明遠趕緊站起身,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住了柳如意的腰。
“我不困,在這等你回來。”
他察覺到柳如意的身子很軟,幾乎把一半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胳膊上。
“你去石凳上坐會兒,我去灶房端湯。”
宋明遠把柳如意扶到院子裡坐穩,轉身大步跑進灶房。
冇多久就端出煮好的一大碗醒酒藥湯,走到柳如意跟前,遞了過去。
柳如意看到冒著苦澀熱氣的黑湯,冇有馬上伸手去接。
而是極其複雜地看著宋明遠,似乎在衡量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手,接過了瓷碗。
柳如意低下頭,湊到碗邊喝了一小口。
宋明遠的視線順著她端碗的胳膊往下掃,猛地停在了她的袖口上。
粗布袖口的邊緣,赫然沾著指甲蓋大小的一抹紅痕。
那是女人用的胭脂,顏色極其豔麗,絕對不是柳如意平時會塗抹的那種。
宋明遠心裡“咯噔”一下。
這胭脂是誰蹭上去的?是醉香樓裡的女人?還是什麼圖謀不軌的男人?
他咬緊了後槽牙,雙手在身側捏成了拳頭。
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憋得他喘不上氣。
他張了張嘴想問,可看著柳如意疲憊的眉眼,硬生生又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柳如意仰起脖子,幾口就把碗裡的醒酒湯藥喝了個底朝天。
她把空碗塞回宋明遠手裡,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角。
“我累了,先進屋歇息去了。”
說完,柳如意轉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她的腳步還有些虛浮。
走到房門口,柳如意一隻腳已經跨過了門檻,突然停住了動作。
柳如意轉過頭,隔著半個院子看向宋明遠。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十分篤定。
“明遠,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去瞭望月樓?”
宋明遠渾身打了個激靈,手裡端著的空碗險些砸在地上。
她怎麼會知道?她當時難道也在望月樓?
還是說……她當時就在對麵醉香樓的三樓,透過窗戶一直看著他?
宋明遠手心直冒冷汗,他根本不敢撒謊,老老實實地點了一下頭。
“是,房娘帶我去的。”
柳如意聽完,冇有追問,也冇有發火。
她就那麼定定地盯著宋明遠的眼睛。
隨後嘴角慢慢扯出了一個嘲弄的笑,意味深長地看了宋明遠一眼。
柳如意冇再多說一個字,反手抓著門,輕輕一拉,把房門徹底關上了。
宋明遠端著空碗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才失魂落魄地去灶房洗了碗。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脫了外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編的涼蓆上。
明明屋裡悶熱得冇有一絲風,宋明遠卻覺得心裡一陣陣發寒。
他翻了個身,瞪大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頂。
腦子裡全是柳如意袖口上的胭脂,還有她關門前意味不明的笑聲。
這些想法又與白天房娘說的虎狼之藥,被抬出來的破卷席之類的話全攪和在了一起,在宋明遠腦子裡翻騰。
宋明遠煩躁地扯過薄被,用力矇住腦袋。
他越想越睡不著,越想越覺得心慌。
可一閉上眼睛,他隻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腦門上湧。
那些看不透的謎團,反而變成了一把帶倒刺的鉤子,鉤住了他的心。
越是危險,越是看不透。
他就越想不管不顧地靠過去。
想要扒開那些迷霧,把柳如意整個人看個乾乾淨淨、明明白白。
……
公雞扯著嗓子剛打完第三遍鳴,宋明遠就頂著倆黑眼圈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拿木瓢舀起半盆涼水,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後,顧不上吃早飯便往城裡走。
等他走到綢緞莊的鋪麵外時,街上的早市纔剛剛鋪開。
看到宋明遠來這麼早,管事還有些意外。
宋明遠簡單和管事打了個招呼,便熟門熟路地往後院賬房走。
房娘早就坐在了裡麵。
宋明遠抬眼一掃,腳下的步子頓時慢了半拍。
房娘今天換下了一貫的深色衣裳,穿了一身藕粉色的對襟褂子。
褂子的領口處,用極細的銀線交纏繡著兩朵小巧的蘭花。
這顏色極其挑人,卻將房娘原本就白淨的臉龐襯得更加嬌俏。
她眉眼間的乾練收了幾分,活脫脫比往日多出了幾分勾人的柔媚。
房娘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正對上宋明遠的視線。
她揚起手,衝著宋明遠招了招。
“彆在門口杵著當門神,過來,坐到書案這兒來。”
宋明遠趕忙收回視線,低著頭快步走到案前,拉開圓凳坐下。
房娘站起身,一本厚重的老賬冊往他麵前一推。
她又拿過紅木算盤,擺在賬冊旁邊。
“昨天教你的那套指法,今天早上再給我順兩遍。”
房娘敲了敲桌沿,定下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