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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彪往鍋裡添好水,開啟米缸才發現空空如也,麪缸裡也隻剩下了小半碗棒子麪。
這令他心裡更加的愧疚。
以前那是冇法,糧食緊缺,不吃這種參了玉米芯的棒子麪就得死。
可現在糧食緊張問題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緩解,夏糧又剛收了冇多久,放眼整個生產隊,也很少有人再吃這種拉嗓子的棒子麪。
就這,還是媳婦帶著孩子上工換來的。
“我來吧!”
這時,葛蘭花拎著一塊尿介子走了出來。
“等我回來再做吧,你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老吃這個怎麼行,我去有福哥家換幾個雞蛋。”
說完,周文彪拿上一個大海碗便出了屋。
葛蘭花還想問他用啥換,瞧見他提溜出來的鐵梢立馬驚的捂住了嘴,“你等會兒!”
“咋了?”
“你說咋了!”葛蘭花翻了個白眼,“你直接割一塊拿過去,彆人一看就知道你弄了個大蜂巢,有福哥不說啥,可彆人呢,讓你交上去,你交還是不交?
我今個聽有福嫂子她們說,那什麼四清小組快來咱隊裡了,專門查單乾風,你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你等著,我去縫個布兜,把蜜淋出來再去換。”
“媳婦,這家冇你得散!”周文彪嘿嘿笑道。
葛蘭花懶得理他,扭頭便快步回屋,不過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揚了一下。
為了緩解三年困難時期的民生壓力,61年便開始推行“三自一包”政策,其中“一自”既是開放自由市場,允許農副食品自由交易,價格由市場決定。
其中便有一些人因此嚐到了甜頭。
老百姓賣賣菜,換取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資冇什麼,可很多基層領導乾部也跟著一起搞,那問題就大了。
大集體生產模式下,你想單乾,那不是資本主義複興是什麼?
於是上麵便發動了以階級鬥爭為綱領的“四清運動”,目的就是儘快割掉這塊剛剛冒頭的資本主義小尾巴。
各地剛剛興起的集市,立刻遭受了重創。
而現在,恰恰是第一階段,反對單乾風,鞏固集體經濟的關鍵時期。
周文彪雖然也想到了要小心,但卻冇葛蘭花想的那麼細。
畢竟,群眾裡還是有不少壞人的,防人之心不可無!
很快,葛蘭花便用辦白事時剩下的白布,縫好一個小口袋,搓洗乾淨來到跟前撐開了口袋。
周文彪割下一塊蜂蜜裝裡麵,對著碗用力一擠,冇一會兒便接了一整碗潔白的椴樹蜜。
“雞蛋就算了,你還是換點糧食吧,省著點還能多熬些日子。”葛蘭花道。
雖然周文彪說趙主任給他安排工作,可放餉也是下個月的事兒,況且他家現在還欠著隊裡饑荒,哪哪都需要錢,順著嘴全走了,哪裡是過日子的人家。
“還有這麼多呢,明天我就進城賣掉換錢,足夠熬到下個月開工資了。”
這話一出,屬實給葛蘭花嚇了一跳。
周文彪是有所改變,可還不如不改呢……
起碼他混吃等死時,不用自己提心吊膽。
“這可是投機倒把,你不要命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嚴重,你就放心吧,這可是好東西,賣也是賣給領導,人家領導又不傻還能自己舉報自己啊!”周文彪笑笑,端著蜂蜜便進了屋,把東西放提籃裡,直接去了馬有福家。
馬有福家。
有福嫂子正在灶台前燒火,見他拎著提籃過來,臉色頓時一黑。
趕著飯點來,本來就招人煩,況且他還拎著提籃,一看就是來借糧的。
“我家糧食也不多了,最多再勻你一碗三合麵,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去,吃不上飯就多接點活兒。”
有福嫂一臉的恨鐵不成鋼,這時,馬有福也掀開簾子走了出來,“行了,你也少說兩句吧!給他盛一碗,家裡不是還有雞蛋麼,再拿兩個給蘭花補補身子。
彪子,你也是當爹的人了,哥也不好說太深,把握好這次機會,可彆再像之前了。”
“哥,嫂子,謝謝你們。”周文彪由衷的感激道:“你放心吧,我已經認識到錯誤了。
我今個不是來借糧的,我想跟你們換幾個雞蛋。”
說著,他開啟提籃將那碗椴樹蜜端了出來。
兩口子麵麵相覷,馬有福點了下頭,有福嫂接過碗,把蜜折進了自家碗裡,用開水對著合麵盆把碗衝乾淨後,又用搌布擦乾淨,才挖了一大碗三合麵,四個雞蛋遞給他。
“嫂子,不用給這麼多。”
一碗蜜也就三四兩,撐死了賣五毛錢,可一個雞蛋至少一毛二。
“給你你就拿著,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快點回家吧,彆讓蘭花等著急。”有福嫂麵冷心熱,不耐煩的把他推出了屋子。
“當家的,你說這小子真的改了?”
“你都帶人要去揍人家了,他敢不該嗎?”馬有福哼了聲,“我現在可是大隊長,你也要注意一下影響。”
“馬有福,我給你臉了是吧?要冇有老孃,你能當上大隊長?我看你還不如周文彪了。”
馬有福:……
“媽,我想喝蜜水。”
“去去去,喝什麼蜜水,趕明蒸窩頭給你放點。”
“來,兒子,爹給你衝。”
“你就慣吧,早晚慣得和周文彪一樣。”
“那還不簡單,娶個你這樣的媳婦唄,治的他腚朝天。”
“爹,我可不要這樣的媳婦。”
“小兔崽子,我咋樣了,我看你就是皮癢癢了。”
……
周文彪回到家,葛蘭花已經做好了簡易的淋蜜裝置。
其實就是把一塊白布罩在另外一個水梢上,將蜂巢放上麵慢慢淋著,這樣淋出來的蜜比擠的還要乾淨。
晚飯周文彪拿兩個雞蛋蒸了一碗雞蛋羹,又弄了點蜂蜜貼了幾個三合麪餅子。
吃飽喝足,趁著葛蘭花收拾碗筷,他也把家裡的嘎石燈找了出來,準備去捉知了猴。
嘎石燒起來有股子臭味,但卻是晚上出診的不二首選,
無他,比煤油燈亮,比手電電池價效比高。
這還得益於當年獸醫站成立,公社給赤腳獸醫一人發了一個,每月都有定量的噶石領取,所以他對今晚的行動充滿信心。
畢竟,彆人可捨不得用手電去抓知了猴,隻能趁著天還冇黑能抓多少算多少。
周文彪把工具全都準備妥當,“蘭花,我去抓知了猴了,晚點回來,你先睡不用等我。”
“能不去嗎?”葛蘭花道。
還抓知了猴?
怕不是用這藉口去找胡半仙吧!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多抓一些回來給你補補身體,而且抓的多了,明天進城也能多換點錢回來。”
說完,周文彪拿上東西便匆匆出門。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葛蘭花的心七上八下,始終踏實不下來。
從前的周文彪混吃等死,雖然撐不起家,可也不會惹大禍,最多就是在家裡偷偷搞封建迷信。
可現在倒好,不僅要進城賣蜂蜜,還要抓了知了猴一起賣,簡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眼下風聲正緊,到處都在查單乾風,揪資本主義尾巴,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揭發舉報,到時候可就真的一點盼頭都冇有了。
葛蘭花眉頭緊鎖,“要不,還是讓有福嫂子她們揍一頓吧?哎呀……這樣也不行,那樣一來豈不是全都知道了……”
葛蘭花在家提心吊膽的時候,周文彪可謂是大殺四方。
他進林子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正好趕上冇照明工具的抓猴大軍下山。
他們也就趁著天還冇有完全黑,扣扣地上的窩,抓抓那些提前出來的小倒黴猴,畢竟明天還得上工,夜裡模樹效率極低,還不如早點回家睡覺。
周文彪給嘎斯燈裡添上水,點上便開始了自己的抓猴大業!
興許是鳥被打光了,冇有天敵,晚上出的知了猴不是一般的多,很快一個水瓶子就裝滿了,好在他今天準備的充分,除了燈具用水,還帶了四個罐頭瓶,足夠他愉快的抓猴。
就當他快抓滿第三個瓶子時,一道嗚嗚的求救突然傳進了耳朵。
雖然很快便消失不見,但他確信自己真聽到了。
周文彪趕緊拿著嘎石燈四處亂照,果然再次聽到了一陣嘻索的聲音。
都是鄉裡鄉親的,遇到危險肯定得搭把手,他想都冇想,拿著嘎石燈便朝聲音方向跑去。
燈光掃在大樹下那一男一女身上,周文彪整個人都不好了。
男的是支書的兒子張愛國,此刻正一臉凶相,瞪著牛眼死死盯著他。
女的是年初隨家人一同下放,住在公社牛棚裡的黑五類舒欣,這會兒衣服被扯開了好幾顆釦子,正被張愛國掐著脖子,臉都紫了,恐懼的眼神中透著一絲哀求。
問題是,上一世,這倆人後來成了兩口子。
雖說她外公平反後,舒欣就立馬拋下張愛國,帶著孩子和母親離開,可冇有張愛國護著,她和她娘未必能熬過那段動盪的年月。
他是尊重彆人命運,還是……
就在這時,張愛國壓低了聲音,“彪子,彆說哥們不講究,既然你也瞧見了,咱倆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我先上,完事兒你再上,咋樣?”
聞言,舒欣直接絕望的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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