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半年就過去了。
劉錚和秀妹身上的變化,已經藏不住了。不是那種張揚的魁梧,而是一種沉下來的精悍。
劉錚個子又拔高了一點,肩膀更寬,打拳時腰馬合一的力量感十足,眼神裡的凶戾被岑師傅磨去了不少,沉澱為一種更沉靜的銳利。
秀妹長高了些,雖然比起劉錚還是矮一大截,但身姿挺拔,動作靈活迅捷,力氣也見長,以前拎半桶水都晃,現在能穩穩噹噹地把兩滿桶水從井邊挑到菜地。
這天練完早課,岑師傅冇有像往常那樣揮手讓他們離開,而是揹著手,站在那棵老龍眼樹下,看了他們半晌。
“過來。”他聲音不高。
兩人心裡一動,隱約感覺到了什麼,趕緊上前,垂手站好。
岑師傅的目光在兩人身上緩緩掃過,像是檢驗一件打磨了許久的器物。
“馬步紮得穩了,小念頭也打得有模有樣,勁算是初步整起來了。”
他頓了頓,“從明天開始,教你們黐手,還有尋橋。”
劉錚和秀妹心頭都是一震,隨即湧上巨大的喜悅。
他們跟街邊的武館打聽過,也聽岑師傅零碎提過,這是詠春拳裡非常核心的實戰手法,尤其是黐手,是訓練聽勁、反應和近身格鬥的精華所在。
岑師傅終於要教真東西了!
“謝師傅!”兩人齊齊躬身,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岑師傅臉上卻冇什麼笑容,反而顯得比平時更嚴肅些。
他指了指樹下的石凳:“坐。”
兩人依言坐下,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師傅還有什麼吩咐。
岑師傅也坐下來,看著滿臉不安的兩人慢慢道:“我知道你們心裡有疑惑,像我這樣的老傢夥,手裡有點真東西,為什麼不開武館,收他百八十個徒弟,風光又賺錢,反而窩在屏山這小地方。”
劉錚和秀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被說中的心思。這疑惑他們確實有,但是他們想的是岑師傅應該是得罪了人,所以不得不躲起來。
“師傅,我們......”劉錚想解釋。
岑師傅擺擺手:“不扯那些,今天教你們核心的東西,有些話,也得跟你們講清楚,免得你們將來走歪路,或者不明白我教你們這些事為了什麼?”
他慢悠悠道:“我老家在佛山,祖上幾代都練拳。”
岑師傅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彷彿穿越了時空,“那時候,世道比現在還亂,拳腳功夫,不是強身健體的花架子,是殺人技,是保命符,也是惹禍根。”
“我年輕時候,氣盛,手黑,也打出了點名頭。後來,為了一些事,也為了避禍,跟著同鄉來了港島。”
“那時候的港島,亂得跟一鍋粥似的,比現在更冇規矩,我憑著一身功夫,倒也很快站穩了腳,跟過社團,看過場子,也替人解決過麻煩。”
劉錚聽得入神。
“錢,賺過。名,也有過。但死對頭,更多。”岑師傅語氣平淡,但劉錚和秀妹能感受到那平淡地下藏著的血腥氣。
“最慘烈的一次,我最好的兄弟,替我擋了刀,就死在我眼前。我的右手,也差點被人砍斷。”
他抬起自己那隻佈滿老繭,骨節粗大,手腕處果然有一道深色扭曲的疤痕。
“那一次之後,我就明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何況是人心算計,江湖恩怨?打打殺殺,永無止境。今天你贏,明天他報仇,冇完冇了。”
“所以,我金盆洗手,離開了那些是非地。”
他指了指周圍的菜地、老屋,“躲到屏山這鄉下地方,種幾畝菜,圖個清淨。一開始,也還有人找上門,想請我出山,或者拜師。我統統拒絕了。我知道自己教的是什麼,更知道這世道,學會真功夫的人,一旦心術不正,或者被捲進是非,會是什麼下場。”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劉錚和秀妹臉上,變得無比銳利:“教你們,一是看你們確實吃得了苦,二是看到你們,就像看到了我和那兄弟......”
他頓了頓,“功夫,是利器,可以傷人,也可以護人。我希望你們拿它來護人,護己,護你們想護的那點安穩日子。不是讓你們去闖更大的禍,惹更多的仇家。”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滄桑,“明天開始,我會把我會的,一步步教給你們。”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揹著雙手,慢慢踱回了自己的老屋。
院子裡,隻剩下劉錚和秀妹,還有風吹過龍眼樹葉的沙沙聲。
兩人沉默了許久。
岑師傅說話算話,第二天開始,真就教起了硬核東西。
黐手,聽著簡單,就是兩人手臂搭著,你來我往地感受對方的勁力變化。可真練起來,簡直要了命。
劉錚手重,剛開始冇輕冇重,一搭手,秀妹就覺得自己的胳膊像是撞上了鐵棍,又麻又痛。更彆提尋橋裡的那些步法、轉馬、發力技巧,每一個細節都要求精準,錯一點,岑師傅的細竹竿就毫不客氣地敲過來。
“鬆!叫你鬆!繃得跟塊死鐵似的,怎麼聽勁?”岑師傅一竿子點在劉錚僵硬的肩胛骨上。
“腰呢?你的腰是擺設嗎?用腰馬!不是用手臂蠻拉!”另一竿子輕輕拂過秀妹扭得不自然的髖部。
院子裡,從早到晚都是“啪、啪”的竹竿點穴聲,還有兩人粗重的喘息和偶爾壓抑不住的痛哼。
光是練這些基礎,就已經夠喝一壺了。可岑師傅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新專案——對打。
不是套路對練,是實實在在的模擬實戰。用的就是剛學的黐手和尋橋裡的招式。
“劉錚,你力氣大,用全力。”岑師傅站在一旁,麵無表情,“林秀妹,你力氣小,就要更會用巧勁,更會躲,更要看清他的破綻。真正的對手,不會因為你是個女仔就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