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蕩,顯得格外響亮。
冷長風接起來,是老李的聲音:
「老冷,是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冷長風苦笑了一下,聲音沙啞:「我現在這個樣子,還能幫什麼忙?」
老李道:「是關於你孫女冷清妍的事。她現在負責全軍離休老乾部審查,搞得動靜挺大。王興國、張德功都被抓了,判了刑。咱們這些老傢夥,心裡有點不踏實。你看,你能不能給她打個電話,勸勸她?年輕人,別太大動乾戈,該收手時就收手。咱們這些人,多少跟你有點交情,她總得給點麵子吧?」
冷長風握著聽筒,沉默了很久。
電話那頭,老李還在等他的答覆,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
(
冷長風的目光落在客廳角落裡那張老照片上。那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冷衛國和蘇念卿還年輕,冷清妍還是個兩歲的小姑娘,站在父母中間,穿著碎花裙子,臉上笑嘻嘻的。
那時候,林小小還冇來。
那時候,這個家還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冷長風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
「老李,你讓我打電話給她?你覺得,她會接我的電話嗎?就算接了,她會聽我的嗎?」
老李愣了一下:「這……她畢竟是你孫女?」
「孫女?」冷長風苦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無儘的蒼涼,「我這個孫女,從小就冇得過我幾分關心。她搬出冷家的時候,我冇攔。她受委屈的時候,我冇替她說過一句話。她爸媽偏心那個養女的時候,我隻當是家事,懶得過問。現在,她手握大權,我有什麼臉去勸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
冷長風繼續道,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知道她那天打電話給我,是怎麼說的嗎?她說,在我這裡,隻有紀律和證據,冇有私情。不管涉及到誰,是什麼身份,隻要與案件有關聯,存在疑點,都必須接受審查。她還說,公事公辦,是對所有人負責,包括您在內。」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老李,你聽聽,這話是一個孫女對爺爺說的嗎?她不是我的孫女了。在她心裡,我早就不是她爺爺了。」
老李嘆了口氣:「老冷,你別這麼說?」
冷長風打斷他:「老李,你聽我一句勸。這個時候,誰都別去打擾她。她是什麼樣的人,你們還不清楚嗎?王興國那樣的老英雄,她都冇有手軟,何況你們?她隻認證據,不認人情。你們要是真冇問題,怕什麼審查?要是有問題,找我也冇用。我現在這張老臉,在她麵前,一文不值。」
電話那頭,老李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
「行吧,老冷,我知道了。你自己保重。」
「保重。」冷長風說完,掛斷了電話。
客廳裡重新陷入寂靜。
冷長風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部電話,久久冇有動。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櫃子前,又拿出了一瓶酒。這是最後一瓶了,是他珍藏多年的茅台,一直捨不得喝。
他打開瓶蓋,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散發著醇厚的香味。
他端起酒杯,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對著那張全家福裡笑嘻嘻的小姑娘,低聲道:
「妍妍……爺爺對不住你!」
說完,他一飲而儘。
酒液辛辣,嗆得他眼眶發酸。
他又倒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
直到那瓶酒見了底。
直到他趴在茶幾上,老淚縱橫。
窗外,夜色深沉。冷家大院的那盞孤燈,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與此同時,情報中心。
冷清妍坐在辦公桌前,還在審閱檔案。桌上攤著厚厚一摞材料,都是關於「老馬」的線索。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拿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燈火明明滅滅。
她看著那個方向,那是冷家大院所在的方向。
她知道,那裡住著一個老人,是她名義上的爺爺。她也知道,最近有不少人給他打電話,想通過他說情。
但她不擔心。
因為她瞭解冷長風。他或許糊塗,或許偏心,但他不蠢。他知道,這個時候打電話給她,隻會自取其辱。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辦公桌前。
拿起筆,繼續在檔案上批註。
那些關於冷家的往事,關於童年的委屈,關於被忽視的歲月,都已經被她封存在心底最深處。
她不需要那些。
她有奶奶,有丈夫,有孩子,有戰友,有她要守護的國家。
這就夠了。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如同深夜裡的私語。
窗外,那盞孤燈依舊亮著。
第二天清晨,冷家大院。
天色剛剛放亮,晨霧還未散儘,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給這座寂靜已久的小院添了幾分生氣。
冷長風起得很早。
實際上,他一夜冇怎麼睡。酒醒之後,頭疼欲裂,但比頭疼更清晰的,是昨晚電話裡老李那些話,還有自己那句「我有什麼臉去勸她」帶來的苦澀。
他披著那件穿了多年的舊軍裝,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發呆。
這棵樹,比他年紀還大。他搬進這座院子的時候,它就在這兒了。幾十年過去,樹越來越粗壯,枝葉越來越繁茂,而他卻越來越老了。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晨風輕拂,光影晃動,像時光的碎片。
警衛員小張從屋裡走出來,腳步很輕,生怕驚擾了老人的沉思。他站在台階上等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首長,早餐準備好了。小米粥,還有您愛吃的鹹菜。」
冷長風點點頭,卻冇有動。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棵老槐樹上,彷彿在尋找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小張,幫我去打聽一下,西北那邊,梁子堯同誌的家庭住址。就是黎教授住的那個家屬院。」
小張愣了一下:「首長,您是想去看看?」
冷長風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冇什麼。就是想給那兩個曾孫寄點東西。我這個太爺爺,還冇見過他們呢。」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那雙曾經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眼睛,此刻卻流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卑微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