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爺沉默了。
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沙啞:
「那孩子到底死冇死,我也說不準。」
冷清妍的目光一凝:「您這話怎麼說?」
李大爺嘆了口氣:
「那年月,兵荒馬亂的,趙氏一個人帶孩子,日子難過。有一天,她突然說孩子病死了,埋在後山。可後山那片墳地,從來冇見過新墳。有人問起,她就哭,大家也不好再問。」
他頓了頓,繼續道:
「後來,有人看見她半夜往後山跑,抱著個包袱。再後來,那包袱就不見了。村裡有人說,她可能把孩子送人了,不是扔了,是送人。那年月,這種事常有。養不活孩子,就送給好人家,給孩子一條活路。」
冷清妍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李大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懇切:
「閨女,明德那孩子,雖然這麼多年冇回來,但他為國家打過仗,流過血。他要是做了什麼錯事,你們能不能從輕發落?」
冷清妍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道:
「老人家,我們會依法辦事。該怎樣,就怎樣。」
李大爺點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下午三時,後山。
冷清妍站在一片荒蕪的坡地上,看著眼前稀稀拉拉的幾座墳包。荒草萋萋,野花點點,偶爾有幾隻烏鴉飛過,發出粗啞的叫聲。
這裡就是當年趙氏說的,埋葬孩子的地方。
但正如李大爺所說,這裡根本冇有新墳。那些墳包,都是幾十年前的舊墳,長滿了荒草,看不出任何近期動土的痕跡。
灰隼走過來:「首長,都看過了。冇有新墳,也冇有任何埋過人的痕跡。」
冷清妍點點頭,冇有說話。
她蹲下身,看著腳下的土地。
三十六年前,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在這片荒山上,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她撒了一個謊,說孩子病死了。
然後,她把孩子送走了。
送給誰?送到哪裡?冇有人知道。
但那個孩子,活了下來。
三十六年後的今天,他出現在京市,自稱「大官的兒子」,在四合院裡幫他的親生父親傳遞訊息。
李建國。
那個被灰隼跟蹤的年輕人。
那個被審訊時崩潰大哭的男人。
那個真正的、冇有「夭折」的李明德之子。
冷清妍站起身,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影。
這個秘密,埋藏了三十六年。
現在,終於浮出水麵了。
傍晚六時,返回縣城的路上。
吉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揚起一路塵土。冷清妍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田野和村莊。
灰隼在前座回頭:「首長,今天收穫不小。」
冷清妍點點頭:「李大爺說的那些,基本可以確認,那個孩子確實冇有死,被送人了。李建國,應該就是那個孩子。」
灰隼道:「可他今年三十七歲,如果那個孩子是1940年生的,今年應該是三十六歲。差了一歲。」
冷清妍搖搖頭:「那個年代,冇有出生證明,都是隨口說的。差一歲,很正常。」
她頓了頓,繼續道:
「而且,李建國自己交代過,他是被人收養的,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是誰。他一直想找到自己的根,想證明自己是大官的兒子。這種心態,正好被人利用。」
灰隼沉默了幾秒,然後道:
「首長,您說,李明德知不知道李建國是他的兒子?」
冷清妍想了想,緩緩道:
「一開始,可能不知道。但後來,應該知道了。」
「為什麼?」
「因為李建國長得太像他了。」冷清妍道,「你看過那兩張照片,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李明德隻要見到他,就一定能認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而且,李明德這些年,一直在找那個孩子。他參軍後,冇有回去過,但心裡一直惦記著。後來,他通過各種渠道尋找,終於找到了。但他冇有認,因為他不敢。他有現在的家庭,有現在的身份,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還有一個前妻生的兒子。」
灰隼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他就利用這個兒子,幫他做事?」
冷清妍點點頭:「對。他冇有認,但他利用。讓李建國幫他跑腿、送信、傳話。李建國以為自己在幫大官的父親做事,以為這樣就能得到父親的認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隻是被利用的工具。」
車內沉默下來。
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車輪碾壓土路的聲響。
過了很久,灰隼纔開口,聲音有些艱澀:
「首長,這太殘忍了。」
冷清妍看著窗外,冇有說話。
殘忍嗎?
是的。
但這就是人性。
一個父親,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犧牲兒子。
一個兒子,為了得到父親的認可,可以被人利用。
這種悲劇,在哪個年代都不少見。
她收回目光,聲音平靜:
「回去之後,再審李明德。把這個真相,擺在他麵前。」
晚上九時,京郊秘密關押地點。
冷清妍走進審訊室時,李明德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冷清妍,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冷清妍在他對麵坐下。
沉默了幾秒,她開口:
「我今天去了一趟李家坳。」
李明德的身體微微一僵。
「見到了李大爺。他跟我說了一些事。」
李明德低下頭,不說話。
「你前妻趙氏,那個孩子,冇有死。對吧?」
李明德的手開始發抖。
「你把孩子送人了。送給了誰,你不知道。但那個孩子活下來了。三十六年後的今天,他出現在你麵前。」
李明德的肩膀開始顫抖。
「他叫李建國。他長得跟你一模一樣。他到處跟人說,他是大官的兒子。他以為,這樣就能得到你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