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老爺子的眼前,又浮現出電話聽筒裡傳來的那個聲音,冷靜,平穩,沒有一絲波瀾,也沒有一絲溫度。那不是孫女對爺爺說話的語氣,甚至不是一個下級對老首長的語氣。那是審判者的聲音。
「她親口對我說,」冷長風一字一頓,複述著那冰冷的話語,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自己心上,「在我這裡,隻有紀律和證據,沒有私情。不管涉及到誰,是什麼身份,隻要與案件有關聯,存在疑點,都必須接受審查。結論,也隻依據事實和紀律。」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才吐出那句讓他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寒意徹骨的話:「她還說公事公辦,是對所有人負責,包括您在內。」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客廳裡,夕陽最後一絲餘暉也從視窗消失,室內陷入昏暗。冷衛國緩緩癱軟下去,不是坐在沙發上,而是滑坐在地板上。他眼神空洞,望著前方虛無的一點,嘴唇無聲地開合,反覆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清妍,她怎麼能?那麼高的位置,這次審查,我看到那些被帶走的人,有些是連我都隻能仰望的,那些審訊的人,我從來沒見過,他們的級別?她怎麼能?」
他作為京市師長,自認也算身處權力外圍,見識過一些風雨。但這次「7·15」專案展現出的雷霆手段、觸及的層級、以及那密不透風的保密性,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那是一個他從未接觸過、甚至無法想像的隱秘世界。而站在那個世界頂端,執掌生殺予奪權柄的,竟然是他那個從小被忽視、性格清冷、後來僅僅被認為在某個重要研究所工作的親生女兒?
蘇念卿捂著臉,淚水從指縫瘋狂湧出,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恨!她恨我們!她從小就恨我們偏心小小!她這是在報復,用最狠的方式報復我們,她把衛國的前途毀了,把冷家也毀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冷長風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像是要揮開這令人窒息的氛圍,「她恨不恨,重要嗎?重要的是,你們確確實實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撞在了她的槍口下。而她,選擇了鐵麵無私,選擇了大義滅親。」
他想起自己不甘心,不久前再次撥通那個號碼,接電話的是一個自稱下屬的年輕男子,聲音禮貌周到,卻疏離得如同隔著千山萬水。
「首長已出差執行緊急任務。」
他當時脫口質問:「她是不是故意躲著我們?不肯見我們?」
電話那頭,竹青的聲音平穩無波:「冷老首長,請您理解。我們領導的行程安排,完全基於工作需要。冷衛國同誌的問題,是組織經過嚴格調查、集體審議後做出的決定。我相信,以冷老首長的黨性和原則,一定會尊重並服從組織的決定。組織不會冤枉一個同誌,也絕不會放過任何問題。」
滴水不漏,公事公辦。將他所有以親情、以資歷為籌碼的懇求,都擋在了冰冷的紀律高牆之外。
冷長風看著地上癱坐的兒子和掩麵哭泣的兒媳,用盡最後力氣說道:「收拾東西,走吧。報到時間不等人。邊疆再苦再遠,也是祖國的土地。去了,夾著尾巴做人,或許還有口安穩飯吃。我這張老臉,冷家這塊牌子,從今往後,再也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了。」
冷衛國彷彿被這句話驚醒,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僵硬地提起行李袋。蘇念卿也木然地起身,抓起自己的小包。走到門口,她忽然又回過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起一絲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光:「爸,妍妍!妍妍她現在的電話,地址能不能給我一個?我就想跟她說聲對不起,是我們錯了,求她!」
冷長風望著兒媳眼中那點卑微的期望,心中湧起無限酸楚,卻隻能緩緩搖頭,聲音蒼涼:「她辦公室的保密電話,我打過去,接電話的人說她出差了,歸期未定。至於別的你覺得,以她現在所處的層麵,以你們現在的關係和處境,她會給嗎?就算給了,你們打過去,除了徒增難堪,還能改變什麼?」
蘇念卿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熟悉又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的客廳,看了一眼衰老頹廢的公公和麪如死灰的丈夫,淚水再次無聲滾落。冷衛國拉了她一把,兩人如同兩具失去靈魂的軀殼,拖著簡陋的行李,蹣跚著走出了這棟曾經象徵著冷家權勢與榮耀的獨棟小樓,身影迅速被濃重的夜色吞噬。
冷長風獨自坐在徹底黑暗下來的客廳裡,沒有開燈。隻有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照著他溝壑縱橫、寫滿落寞的臉龐。
清妍……那個孩子……
他想起她幼時那雙過於安靜、似乎總是隔著一層霧靄觀察世界的眼睛;想起她當年麵對陸家婚事時,那種毫不妥協的決絕;想起她搬離冷家時,挺直卻孤清的背影;想起這些年,除了極少數禮節性的問候,再無更多音訊的疏離。
他一直以為,這個孫女隻是性子孤拐,不善與人親近,走了科研的路,也算發揮所長,與冷家的榮辱漸行漸遠罷了。卻從未料到,她早已悄然振翅,飛升到了一個他們全家仰視都看不見的高度,手握著他無法想像的權柄。
而這權柄第一次讓他們真切感受到其分量,竟是以如此冷酷的方式——親手將她的父親推下深淵,將冷家未來的希望徹底碾碎。
「公事公辦!」冷長風在無邊的黑暗中,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剩下無盡的苦澀和一種徹骨的冰涼。他知道,經此一事,冷家在京市軍界、乃至整個圈子裡的地位和名聲,將一落千丈。他冷長風幾十年掙來的臉麵,也將隨兒子一起,被發配到遙遠的戈壁灘上,隨風沙掩埋。
而那個執刀的人,身上流著冷家的血。
這或許,是命運對他一生抉擇、對這個家庭長久以來扭曲親情的,最諷刺也最嚴厲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