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妍微微頷首,手指在硬木桌麵上輕輕叩擊了兩下,「影子倘若真如我們推測,在這家屬院裡埋了釘子,那麼,這種涉及高階軍官家庭隱私、充滿戲劇張力的流言,對他們而言,無疑是極具吸引力的情報素材。那個潛伏的眼線,很可能會按捺不住,想要湊得更近,看得更真切,甚至……試圖接觸、利用,或者至少是核實這條意外的『情報』。我們要做的,就是耐心布網,等她自己探出頭來。」
於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表演」在這方小小的院落內外拉開了帷幕。王教官出入的頻率肉眼可見地增高了。有時他提著印有「人民食品廠」字樣的簡陋點心紙包,有時腋下夾著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有時則兩手空空,卻一待便是整個漫長的午後。他進出小院時的神態,也被好事者們賦予了豐富的解讀空間,那緊鎖的眉頭是在擔憂?那匆匆一瞥的眼神是在傳遞默契?那略顯僵硬的步伐是否暗藏心事?
而風暴中心的另一位主角,梁子堯,則表現得近乎「遲鈍」。他依然雷打不動地在訓練結束後第一時間回家,繫上那條半舊的深色圍裙,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地忙碌,煙火氣十足。院子的晾衣繩上,時常飄動著顏色素淨的女式襯衫和長褲,無聲宣告著女主人的存在。即使在李牛這些親近的戰友麵前,當有人旁敲側擊或投來同情目光時,他也隻是垂下眼,沉默地彈一彈菸灰,或者含糊地應一聲,將那份被流言中傷的「丈夫」的沉悶與無奈,表現得恰如其分。這種「迴避」與「容忍」,在旁人眼中,恰恰成了某種預設,使得流言更加甚囂塵上。
這股風終究也吹到了梁老爺子耳邊。這天,老爺子將孫子叫進自己辦公室,門嚴實實地關好。他臉上帶著笑,眼神裡卻透出關切:「子堯啊,清妍在西北還習慣不?這氣候乾,她身子受得住嗎?」
梁子堯在爺爺麵前放鬆了許多,笑著應道:「爺爺放心,她挺適應的。就是最近……身子有些不大爽利,需要多靜養。」
梁老爺子眉頭微動:「不舒服?是哪裡的問題?請軍醫瞧過了嗎?」語氣立刻急切起來。
梁子堯點點頭,向前略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清晰的笑意和不容錯辨的喜悅:「瞧過了。覃老親自給看的。爺爺,清妍她……是有了。還是雙胞胎。」
「什麼?」梁老爺子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快得全然不似這般年紀。他臉上先是一怔,隨即被巨大的驚喜衝擊得有些無措,像被天降的珍寶砸中了頭,一時竟反應不過來,「真的?懷上了?還是……兩個?」他伸手指指梁子堯,又指指自己,彷彿要確認這訊息的真切。
「真的,爺爺。覃老確認了,快三個月了。」梁子堯肯定地點頭,望著爺爺難得失態的模樣,眼裡也盈滿笑意。
「雙胞胎……兩個曾孫……」梁老爺子在辦公桌後那點有限的空間裡來回踱了兩步,搓著手,喃喃低語,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眼中迸出明亮的光彩。他突然停步,轉過身,重重一巴掌拍在梁子堯結實的胸膛上,聲音洪亮,滿是暢快的喜悅:「好小子!真給老子長臉!幹得漂亮!」 【記住本站域名 ->.】
笑罷,老爺子猛地想起什麼,急忙拉開抽屜翻找,取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小布包,又拿出糧油本子,一股腦塞到梁子堯手裡:「拿著!這些錢票收好,本子上的份額,緊著好的買!給清妍好好補身子!她現在不是一個人,是三個!營養必須跟上,半點不能馬虎!」老爺子語氣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梁子堯接過還帶著爺爺體溫的錢票和本子,心中暖流湧動,應道:「我明白,爺爺。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她。隻是這事……還請爺爺暫時保密。眼下軍區的情況,您也知道,不太平。」
梁老爺子聞言,臉上喜色稍斂,瞪了孫子一眼,正色道:「臭小子,這還用你提醒?你爺爺我槍林彈雨裡闖過來,這點輕重分不清?」他揮揮手,像要拂去什麼不潔之物,「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杵著,趕緊回去好生照顧清妍!我可告訴你,清妍和她肚子裡那兩個寶貝疙瘩,若有半點閃失,我拿你是問!」
梁子堯笑著應下,這纔在爺爺看似嫌棄實則關切的目光中離開了辦公室。
楊師長在走廊裡攔住了剛從司令辦公室出來的梁子堯,眉頭擰得緊:「外頭那些閒話,現在是越傳越難聽了。早先讓你嬸子去說道說道,你說不用。這下好了,她父親病重住院,她趕進城去照料,沒十天半個月回不來。」
梁子堯神色平靜如常:「隨他們說去。」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您嶽父的病……怎麼樣了?」
「老了,臟器都衰竭了。」楊師長神色黯了黯,聲音沉了下去,「醫院那邊讓準備後事。你嬸子這趟去,少說也得十來天。」
梁子堯沉默地點了點頭,抬手在楊師長臂膀上輕輕按了按。兩人在空曠的走廊裡站了片刻,遠處傳來隱約的操練聲,襯得這方寸之地格外安靜。
而另一邊,知曉部分內情的汪浩,每次在營區裡聽到那些愈演愈烈、越來越不堪的流言,都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替梁子堯和冷清妍感到無比憋屈。這天訓練間隙,他瞅準機會蹭到正在檢查器械的梁子堯身邊,環顧四周無人,才壓著嗓子,咬牙切齒地道:「大哥!那幫閒得發慌的長舌婦,越說越離譜了!簡直沒法聽!要不……我想個法子,找個由頭,嚇唬嚇唬她們?讓她們把嘴閉上!」他拳頭攥緊,一副隨時準備為兄弟兩肋插刀、整治風氣的模樣。
梁子堯瞥他一眼,一邊檢查著槍械,一邊淡淡道:「做好你自己的事。採購清單列好了嗎?青妍最近胃口有點變化,看看市裡有沒有新鮮的酸味果子。」
汪浩:「列好了。大哥,你這心也忒大了!」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把替「首長」採購當成了頭等光榮任務,跑市裡跑得比誰都勤快。
就在這片由流言編織的、看似荒唐的迷霧掩護下,冷清妍的工作取得了實質性突破。通過對西南情報與西北舊案的交叉比對,她發現了幾處令人心驚的吻合點:某些在姚建設時期異常活躍、事後調查卻「證據不足」的邊境貿易線路,其走向與西南新發現的可疑訊號活躍區存在重疊;韓家那筆資金的最終流向,雖經多次中轉,但其最初分流的某個帳戶,曾與西北某已被監控的皮貨商有過短暫交集;更關鍵的是,竹青從其他渠道獲得的一份零碎名單上,一個化名出現在西北軍區早年某次邊境聯合行動的協助人員記錄中,而同樣的化名,近期在西南某邊境縣的旅館登記冊上驚鴻一瞥。
「這張網,果然連在一起。」深夜,冷清妍在「紅盾」加密電話中,向禹嘯首長匯報,聲音因疲憊而略帶沙啞,卻字字清晰,「『影子』不是一個地方性團夥,而是一個架構嚴密、跨區域活動的組織。西北是其經營多年的重要節點,但絕非唯一。西南,很可能是一個備用的樞紐,或者承擔著不同的功能,比如人員培訓、物資中轉,甚至是對外聯絡的視窗。」
禹嘯首長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沉穩有力:「你的判斷與我們近期綜合其他方向情報得出的結論基本一致。這個組織的野心和能量,超出了最初的預估。清妍,你在西北,既是利劍,也是誘餌。務必小心,你的安全是首要前提。需要任何支援,隨時提出。」
「是,首長。我會謹慎行事。」冷清妍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關於家屬院的那個『內鬼』,我已經有了初步排查方向,正在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