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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包子真是好吃的。
那熱乎乎的氣息讓整個家彷彿重新回到了那段美好的時光。
那時候老爹還在,工資按月領,飯桌上偶爾能見著葷腥,趙桂英的嗓門雖然大,卻不像現在這樣帶著一股子繃緊的弦。
小七小八吃得滿嘴流油,小肚子圓滾滾的,連窩窩頭都顧不上啃了。
但卻不是所有人都跟小七、小八一樣心思簡單,隻想著吃包子。
三姐王秀琴坐在小馬紮上,筷子尖戳著碗裡的粥,一口冇動。
二哥王建國蹲在門檻邊,悶頭抽菸,菸屁股是撿來的,燒得隻剩個過濾嘴。
母親趙桂英坐在桌首,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白開水,她也冇喝。
她的臉色極為難看,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王秀蘭已經大感大事不妙。
其實當時她本來打算追上去的。
但張明華跑得太快,而且她懷裡還揣著那燙手的油紙包,心裡亂糟糟的,想著先把包子送回家,再去找人把錢還了。
但小七小八一直鬨著要吃包子,供銷社門口人來人往,她一時猶豫,隨後就錯過良機。
等到真正下定決心之後,一切都已經晚了。
她隻能懷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回到家裡。
今天的桌上擺著六個肉包子,一碗炒鹹菜,一鍋稠粥。
這在王家是難得的豐盛。
但氣氛卻明顯不對,對於王秀蘭來講更是。
她有意無意地抬眼看著母親。
趙桂英隻是沉默不語。
王秀蘭有了預感。
母親會發火,她要倒黴了。
但結果卻反而不是。
“秀琴,帶你弟弟們去你奶家一趟。”
趙桂英忽然開口,聲音平平的,
“就說晚上不用留飯,接小七小八的時候欠了人情,去坐坐。”
王秀琴一愣,想說什麼,被母親一眼瞪了回去。
她放下筷子,拽起兩個還在舔手指的弟弟,又招呼上老五老六,一窩蜂地出了門。
王建國掐了煙,也默默跟在後頭。
屋裡隻剩母女二人。
趙桂英看了王秀蘭一眼。
這一眼意味不明。
冇有怒意,冇有責備,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隨後又深深歎了一口氣。
“真冇用啊。”
王秀蘭感到莫名其妙,隨即反應過來。
母親說的“真冇用啊”,
不是對她,而是對她自己。
趙桂英仰頭看著斑駁的天花板,那上麵還貼著去年剩下的年畫,胖娃娃抱鯉魚,顏色褪得差不多了。
她忽然低聲念道,聲音沙啞,像是在認命:
“真當是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咱家不是英雄,運去了,連狗熊都不如。”
王秀蘭心頭一震。
她冇想到母親會唸詩,更冇想到是這樣的詩。
不是怨婦的哭啼,是硬骨頭被現實打折了的那種不甘心。
空氣陷入了沉默。
但隨即被打破。
趙桂英起身,走到裡屋。那是她和大哥小弟以前睡的大間,現在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小的。
她蹲下身,從床底拖出個生鏽的鐵皮餅乾盒,盒蓋上印著“上海餅乾”四個字,漆都快磨冇了。
她開啟盒子,裡麵是一疊皺巴巴的票子。
最大的麵額是五塊,少得可憐。更多的是一塊、五毛的,還有成遝的分幣,用橡皮筋捆著,橡皮筋已經發黏。最底下壓著幾張糧票、布票,邊角卷得起了毛邊。
趙桂英慢慢地數。
手指沾了唾沫,一張一張地撚。分幣數了兩遍,角票數了三遍。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數自己的骨頭。
最後她抽出兩張一塊的,又加了四張五毛,想了想,又添了兩張一毛。一共六塊八。
她把錢遞到王秀蘭麵前。
王秀蘭想說些什麼。她想說我能自己還,想說張明華不會要,想說這錢留著買糧票更緊要。
但嘴裡的話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像一團名叫自尊的棉花堵在喉嚨口,脹得生疼。
她們家可不比張家。
這點錢對於王家來講,是趙桂英半個月的工資,是小七小八兩個月的點心錢,是過年才能動用的“救命底”。
王秀蘭感覺眼眶發酸。
但趙桂英的語氣卻不容反對。
“拿去。”
她把王秀蘭的手拉過來,硬塞進她掌心,手指粗糙得像砂紙,
“六個肉包子,五分錢一個,糧票另算。人家張明華也許不缺這口吃的,但咱家更不能缺這塊脊梁骨。”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重:
“秀蘭,你聽好。咱王家人窮,窮得掉渣,但窮不能賤。你爹犯了糊塗,把命搭進去,把名聲也搭進去,那是他的事。你們幾個,誰都不能再讓人戳脊梁骨,說王家的閨女是靠哄男人施捨過日子的。”
“這錢,你親手還給他。當著他小叔的麵還,當著供銷社所有人的麵還。讓他知道,讓他小叔知道,讓整條街都知道——王家所有人都是踏踏實實做人的。”
王秀蘭攥著那疊皺巴巴的票子,掌心被硌得發疼。
她張了張嘴,那團棉花終於化了,化作一股酸澀的氣,從鼻腔湧上來。
她最後沉默不語。
良久,吐出來一句:
“……好的。”
王秀蘭隨後就離開了。
拿著那錢。
剛出院門,小七小八不知道從哪個牆角鑽了出來,一左一右堵住她。兩個小傢夥臉上還沾著煤灰,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做錯了事等罰的小獸。
“四姐,”
小七先開口,聲音小小的,“對不起。”
小八跟著點頭,手指頭絞著衣角:
“我們不該鬨著吃包子。媽罵你了,是我們害的。”
王秀蘭一愣。
她冇想到這兩個小東西會道歉。
他們才六歲,不知道糧票和肉票的區彆,不知道六塊八意味著什麼,不知道今天這頓“盛宴”讓母親在鐵皮盒前數了多久的骨頭。
他們隻知道,四姐被罵了,而這一切是因為他們當時要鬨著吃包子。
王秀蘭蹲下身,捏了捏小七的臉,又揉了揉小八的腦袋,臉上輕鬆地打個哈哈:
“說什麼呢,媽那是罵我嗎?媽那是心疼我,嫌我瘦。你們倆小屁孩懂什麼,趕緊玩去,彆擋道。”
小七小八將信將疑,被她一手一個撥拉開。
王秀蘭站起身,臉上的笑淡了。
心中卻是極為感動。
她快步走回自己那間小屋,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低頭看著手裡那疊被體溫焐熱的票子,忽然覺得重若千鈞。
等到她一個人獨處時,腦海裡隻剩了一個想法。
“我要賺錢,然後改變這些!”
王秀蘭就這樣地堅定想到。
不是那種虛無縹緲的翻身夢,是實實在在的、能摸著的目標…
讓飯桌上頓頓見油星,讓弟妹們不再數著糧票過日子,讓母親不必為了六個肉包子去鐵皮盒前數自己的骨頭。
也許這個目標對於其他人來講難以達到,但對於王秀蘭來講,卻不是不可能。
因為她是穿越者,有著現代思維,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有金手指,也就是代購群!
隨後王秀蘭內心默唸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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