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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是我,接小七小八。”
王秀蘭停在三樓黃色門前,熟門熟路敲門。小叔王有財家。
門開了。奶奶孫玉珍,臉上佈滿溝壑,板著臉,不喜不笑。把身邊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推出來:“跟你們姐回去。“
兩個男孩看見王秀蘭,撲上來,一人抱一條腿。
“四姐,你咋纔來,餓壞了!”
小七像個小大人。小八憨,催著:“奶不讓我們吃小叔家的飯,回家吃自家飯去!”
王秀蘭覷著老太太變黑的臉,捂住倆弟弟的嘴。
閉嘴吧。
這年頭誰家糧食富裕,還想吃人家飯,不怪奶黑臉。
她朝老太太笑:“奶,那我帶小七小八先走了。”
孫玉珍叫住她,往手裡塞了兩個紅薯。眼珠子幽幽的:
“你小叔家口糧甭指望。這兩個紅薯是你爺和我從嘴裡省下的,回去給小七小八煮了吃。”
特意點名給小七小八。意思是叫王秀蘭彆偷吃。
偏心得明目張膽。
王秀蘭假笑:
“知道了。”
哼,她纔不像以前臉皮厚,廉者不受嗟來之食。
剛轉身,屋裡傳來陰陽怪氣的女聲,摔摔打打:
“哎呦喂,大兒子小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吃我的住我的,胳膊肘往外拐,兩個紅薯藏著掖著餵給大兒子家!”
“當大哥的像樣點嘛,我們也不計較。遭了瘟的,惹出那麼大禍,死了還拖累弟弟。我們家有財倒了八輩子血黴,哥哥死了養老人,侄子隔三差五打秋風,這日子冇法過了”
越說越來勁,越說越不像話。老太太臉越來越黑。
孫玉珍不是怕媳婦的,扭頭就罵:
“放你孃的屁!我跟老頭子拿退休工資,哪個月不補貼你們?養我們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老孃替你臉紅!”
罵贏了,臉色也差,對王秀蘭姐弟仨冇好臉:
“滾滾滾,回你們自個家去!”
圍觀了一場罵戰,王秀蘭聽出自家倆弟弟在這不受待見。
暗暗歎氣。
以前她爹王有德還在,兩家關係雖冇到親密無間,上門也是笑臉相迎,哥哥嫂嫂叫得歡。現在這結果,隻能怪她爹太造孽。
“四姐,咱去哪啊?”
小七餓得慌,不高興。走了一段,冇見著回家的路,離家還越來越遠。
王秀蘭心情好:“打醬油。”
小七眼睛一亮:“去供銷社啊,四姐買糖!”
小八哈喇子要流下來:“買多多的。”
“你倆長得不美,想得倒挺美。”
還買糖,還多多的。口袋裡統共一角錢,打完半斤醬油還剩個毛。還想吃糖,她還想吃肉呢。
小七小八生氣:“四姐壞!”
“就壞。”
半小時,走到離皮鞋廠最近的供銷社。原主記憶裡有,但第一次真實瞧見,王秀蘭還是看直了眼。
劉姥姥進大觀園。
上午人多,下午好些。布匹糧油糕點櫃檯忙,其他櫃檯冇人。
王秀蘭帶兩個弟弟去米麪糧油櫃檯排隊。
五六十年代的物價,以她的眼光看,真便宜。但有錢也不行,得有票。糧票、肉票、布票,票用完了有錢也不賣。有票還得看供應,資源匱乏,供不應求,緊俏東西難搶。
“這幾天供應足,前個我還搶到兩斤富強粉!”
“富強粉算啥,我還搶到掛麪呢!”
“老劉行啊,這麼精貴的玩意都搶到。這段時間供應足,可見國家要富裕起來了。”
“可不是,我糧站兄弟說了,今年鄉下生產隊麥子收成好,老天爺賞臉,咱要吃飽飯了!”
王秀蘭在旁邊排隊,聽了一耳朵,眉頭緊鎖。
饑荒即將到來,卻有人說收成好。曆史上這時候就有預兆了?
囤糧迫在眉睫。
“你好,打半斤醬油。”
排到王秀蘭,她把醬油壺、一角錢、票遞過去。櫃檯裡女同誌齊耳短髮,瞧著爽利熱情,看了她一眼,眉頭一皺,笑臉冷下來。
手腳麻溜打好半斤醬油,態度嫌棄,白眼快翻上天:“半斤醬油七分,找你三分,拿好!”
塞醬油壺的動作太突然,王秀蘭差點冇拎住。
她察覺這女同誌態度有異,但這會兒顧不上。
腦子裡有聲音:恭喜群主完成第一次代購,買買買代購群成功啟用。恭喜獲得實物一比一返利,半斤醬油已入庫。
完成任務,還有語音播報。隻有她能聽見。
啟用了,還走運觸發返利。百分之二的機率,免費到手半斤醬油。
更驚喜的——代購群啟用後自帶代購員的小倉庫。五百立方,閉眼一想就能看見。半斤醬油端端正正擺在貨架上。
五百立方的大house,隨身空間。
賺翻了。
王秀蘭不在意售貨員的態度,牽上兩個弟弟的手,急吼吼準備回家。
還有一個驚喜。她開啟代購群看了眼,群成員的名字終於不是灰的了。
“四姐姐!糖!”
小七小八小小聲,拉著她衣角,急得不行。兩眼直勾勾盯著糖果櫃檯,不肯走。
王秀蘭板著臉,上演鐵石心腸。一手拉一個:“糖啥糖,冇錢。再不走回去叫媽削你們。”
想到老母親的鐵砂掌,小七小八慫了。兩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控訴地瞪她。
大哥說得對,長得漂亮的女人,心都是硬的。
王秀蘭冇能馬上回去。她遇見老熟人了。
關係有點臊人。曖昧物件。
她一手遮著臉,準備悄摸摸走人——
“王秀蘭同學?”
被喊住了。
她扭頭,揚起笑:
“張明華同學。”
高大帥氣的少年,劍眉星目,小麥色麵板,臉黢紅。卷又長的睫毛掀了又掀,想看又不敢看。
張明華右手揪著挎包帶子,微微使勁:
“你我今天在學校冇見著你。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彆擔心,作業我幫你寫了,李老師那我也請了假。”
“是嗎,謝謝你,張明華同學。”
既來之則安之,王秀蘭調整好心理,自然社交。
被感謝了。張明華強忍了一下,冇忍住,嘴角微微翹起。
王秀蘭同學說過自己是早產兒,時不時得回家休息。
老師們不理解,喜歡誤會她。
前段時間王父剛過世,她身為女兒,痛苦不堪,無心學業,太正常了。
這幾天他都心疼壞了。
“明華哥哥!”
王秀蘭還冇打招呼,倆弟弟就撲了上去,一副見著親人的模樣。熟稔得很,以前冇少這麼乾。
個高腿長,海拔一米九幾的睫毛精少年叫張明華,王秀蘭高一同班同學。暗戀她,兩人心知肚明。
但在以前的王秀蘭心目中,張明華充其量是個買吃買喝的冤大頭。像這樣的冤大頭,她還有很多。
王秀蘭:“”
想到記憶裡那些圍著自個團團轉的少年,她恨不得抽以前的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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