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寶珠的一番話讓試圖反駁的少數幹部醍醐灌頂。
對啊?為什麼要和資本家講人情?為此甚至要背叛人民的財產?
他們腦袋有些暈乎,這賬算得資訊量太大了,於是都定定坐在那裏消化。
但恍然大悟的振奮後就是充滿焦慮的沉默,誰來扛這份壓力?他們投了贊成票會不會被抓住把柄?
有幹部聲音乾澀,充滿躊躇,“夏處,你算的賬,從道理上我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咱們肩上扛的是四三計劃的軍令狀,是中央欽定的穿衣吃飯工程,外麵多少同誌盯著咱們?
咱們在這裏討論的是國際金融條款,就怕傳到外麵被惡意解讀,尤其咱們要推翻之前的融資方案。”
他說話時,眼神不自覺飄向兩位部長,又迅速垂下,他希望領導拿主意但又恐懼變化可能帶來的風暴。
駐紮外貿部的計委協調處的李處長字字像冰針,“我也有這個顧慮,就怕有同誌誤解我們在破壞國家既定的方案,說我們迷信自己的經濟計算。
這樣的誤會我們...擔得起嗎?能解釋得清嗎?
更進一步說,形勢一片大好的引進工作會不會無端生出風波?”
梁玉榮苦瓜臉望向夏寶珠,她好糾結啊!
剛才振奮的氣氛驟然凍結,一旦扯上立場問題、路線問題,搭上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政治生涯了,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在乎。
夏寶珠自然也有這個顧慮,畢竟現在不是七七年,是七三年,風波尚未結束。
就是她知道歷史走向都免不得權衡做事方式,何況時下的幹部們?
他們智商情商都高於基準線,但架不住他們生活在與西方隔絕的環境裏,他們的經驗告訴他們,能買到稀缺技術裝置就是成功,能完成國家計劃就是勝利。
怎麼說呢,這就像是讓優秀的騎兵指揮官突然去指揮一場看不見敵人的電子戰。
他們的第一反應還是依靠原來的戰術,挺酸澀的,相當於讓他們在自己的政治安全與國家利益之間做出選擇。
事關重大,夏寶珠顧不上去怪誰不怪誰的,她目光直接地望向沉默不語的兩位領導。
湯開嶽看了眼老夥計,“這樣,此事上黨組再議,先表決投票一輪,同意的同誌請舉手。”
話落夏寶珠直接舉手,接著是郭老和梁玉榮,場麵落針可聞。
湯開嶽環視一圈後舉手,然後跟著他呼啦啦舉起半數,夏寶珠心裏寬慰不少。
就是她理智上再理解幹部們,都擋不住一句:他們已經是種花家的第一梯隊了,倘若他們都不為國家著想,老百姓還能指望誰?
在其位謀其政,總有人要承擔使命,總有人要衝鋒陷陣。
張明成湊上前,“領導,23對23,持平了。”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會議室內的眾人都聽清楚了。
一直到散會,邱部長也沒舉手。
他手間夾的煙積了一段灰燼,被燙到後愣了下,將煙頭按滅,眉頭緊鎖地離開了。
湯開嶽嘆口氣安撫道:“小夏,邱部長是擔心動作太大讓四三計劃流產,他有他的權衡,先等黨組會召開吧。”
夏寶珠麵上嗯嗯點頭,目送領導離開後,她湊到梁玉榮旁邊,“玉榮同誌,萬局在北京麼?”
她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萬時易去年升任中國銀行國外業務管理局的一把手了。
六八年她和萬局因為廣交會人民幣計價結算相識,年年春秋兩季廣交會打交道,已經再熟稔不過了。
不過去年萬局升任後坐鎮廣交會就不是她的活兒了,但她免不得要去開幕式露臉,不知道是否還在京。
梁玉榮點頭,“在,最近非貿易國際結算那邊出了些差錯,萬局這兩天還要出差。”
她也是廣交會常客,知道自家領導和夏寶珠的淵源。
況且局裏誰不知道人民幣結算手冊的顧問是誰?當然也知道對方在廣交會的戰績,所以饒是她心裏不安定也跟著舉手了,在她眼裏這位實在是沒敗績啊!
大樹底下好乘涼,精準站隊很重要。
*
兩個小時後,夏寶珠閃現在萬時易辦公室。
萬時易見她沒打招呼直接過來,心下沉了沉。
小夏一到首都就給她打過電話了,當時還和她開玩笑,得空一定過來拜訪她,現在四三計劃正在緊張推行中,突然過來肯定不是為了一頓飯。
“小夏,坐,發生什麼事了?”
夏寶珠沒客套,詳細將融資方案的問題說了一遍,也沒隱瞞研討會上的交鋒。
她太瞭解特殊時期部委的決策文化了。
她站在後世和經濟的角度,能篤定這個決策的正確性,但對於部領導來說,在如今的時局下,這個選擇就是在節約利息和四三計劃順利推進中做選擇。
所以黨組會議結束後,很有可能的結果就是:集體研究、逐級上報、謹慎處理。
天津專案就要簽約了,等不得。
那麼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迅速推動國家金融專業力量介入。
她需要權威人士支援她,而中國銀行國外業務管理局是時下外匯與貿易結算的最高主管機構,可以說,萬局就是最權威的人士。
過往那些年裏,她多次在廣交會涉外金融談判中守住關口,這次能否為融資方案改革推把力?
聽她說完,萬時易雙手交握,拇指相互摩擦著,舊式座鐘的滴答聲在安靜的辦公室內尤其明顯。
“小夏,你對歐美銀行直接借貸給我們有多少把握?”
“如果將融資方案敲定在買方信貸的基礎上,是百分之百把握。
行裡作為主借款人,直接與國際銀團或歐洲出口信貸機構談判,爭取市場最優利率後再轉貸給專案,這樣還能將金融主動權掌握在我們手裏。”
在她看來,就算是外方同意降低利率,也遠沒有直接向國際主流銀行借貸安全。
隻要貸款仍由他們指定銀行、安排渠道、掌握支付流程,風險就永遠存在。
工廠未來十幾年的裝置維護、備件採購、技術升級等生產命脈已經高度依賴這些外企了,再將金融命脈放他們手裏,一旦他們經濟危機緩過去了,資本主義的嘴臉就不需要藏了。
他們隨時可以用信貸審核、支付延遲等金融手段拿捏我們,現在在利率上讓步了多少,到時候他們都會找補回去。
管道是人家的,水費怎麼說人家說了算。
但我國已經重返聯合國了,早晚要在國際金融市場上拚殺,早入場早積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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