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夏寶珠開口,天津化纖專案組的幹部聲援她了。
“我倒覺得夏同誌說得在理,我們不熟悉金融,但也不能預設對方給的條款是合理的,他們如果坦誠合作,咱們還談判做什麼?直接聽他們的好了。”
“就是,像質保條款,要不是小夏同誌,難道外方會主動提供更優渥的條款麼?
還不是在談判中拚死拚活爭取到的,要是外方不心虛,為什麼要在融資條款上扯著國際慣例壓咱們?現在一聽真的不怎麼合理。”
接著就是還沒簽約的十套大化肥專案的幹部跟著支援她。
夏寶珠樂了,已簽約的基本都反對,未簽約的琢磨出不對勁都想及時止損。
人性使然。
見兩位部長沒吭聲,她沒有急於辯解,先誠懇地點點頭。
“王處、孫處還有在座的同誌們,你們提出的顧慮我完全理解,甚至深有同感。
在翻開合同之前,我和大家的想法一模一樣,這麼專業的金融條款,又有我們自己的銀行專家層層審核,怎麼可能有問題?你們也是這樣想的吧?”
半數人臉上都露出“知道你還問”的表情!
中華民族最重視信譽,自己都點頭了,怎麼能不認賬?
事情不是這麼乾的。
夏寶珠開始化解對立情緒,“首先,我不認為應該有簽約錯了、融資方案錯了這樣的追責說法。
恰恰相反,外貿戰線的同誌們以極高的責任心,在西方對我們的技術、情報、金融渠道進行長達二十多年封鎖的極端困難條件下,把談判推進到今天這一步,這是了不起的勝利。
我們是戴著枷鎖打仗,在資訊的迷霧裏摸索航線,這是我們共同麵對的歷史困境和客觀條件,對方利用的正是這二十多年封鎖所造成的資訊高牆。
他們篤定我們無法實時掌握國際金融市場最真實的利率行情,無法釐清一個複雜融資包裡每一筆費用的合理邊界。
他們不是在和我們某位同誌博弈,而是在和我們整體的、暫時的資訊劣勢博弈。”
夏寶珠微微停頓,等他們消化情緒。
梁玉榮神色忿忿不平,“明明是清晰透明的數學題,非要包裝成我們看不懂的戲法。”
夏寶珠挑挑眉,順著她的話打比方,“玉榮同誌這比喻形象。
現在我們湊巧看穿了戲法的一點手法,我們難道應該去責怪之前沒看穿的觀眾嗎?我們應該做的是拆解戲法,把數學和經濟難題擺到桌麵上,各位說呢?”
湯開嶽輕敲桌子,“小夏這點說得不錯,銀行和貿易結算的同誌們是金融線的戰士,過去你們是在缺糧少彈的情況下堅守陣地,現在發現問題不怕,重要的是怎麼解決對國家好?
老邱,你怎麼看?”
邱樹權正在吞吐雲霧,透過煙霧他看了夏寶珠一眼,模稜兩可地說:“事關四三計劃,就怕談崩了影響全域性。”
這年頭不管什麼級別的會都能騰雲駕霧,夏寶珠一進會議室就把窗戶開啟了。
她舉起提前準備的信紙,祭出殺招,“還是以我們寧陽專案為例。
寧陽專案總投資額預計29億,其中包含了4億美元的引進裝置費用。
咱們目前的融資模式,抽絲剝繭說到底就是裝置商自帶融資,他們將銀行貸款增加各種看似合理的手續費後轉貸給我方。
我方按照合同總價付款,其中的利差也被他們在合同上處理得模稜兩可,讓我們以為是國際慣例。
基於此,我們來算一筆經濟賬。
按照4億美元貸款,表麵融資年利率8.3%與合同上完全沒展現的實際年化利率9.2%就硬生生差出了360萬美元!這隻是一年。
也就是說,光是稀裡糊塗被套走的這部分,十年貸款週期下來就有三千六百萬美元。
如果拋開各種手續費呢?倘若歐美市場就是六個點的利率呢?每年差出一千多萬美元,十年呢?一億多美元!
這僅是寧陽專案,四三計劃的大部分專案都沒簽約,都算一起呢?省下來的再建個第一工程都綽綽有餘。
過去的封鎖是歐美的錯,現在我們發現了問題,還要白白付出去這些學費麼?
這筆錢能為老百姓做多少事情?咱們廣交會上的小手工藝品,有些利潤隻有幾毛錢,這真的是小賬麼?”
說完她深吸口氣,她敢說,她這輩子的肺活量是上輩子的二倍。
在她說到中間的時候,幹部們就開始麵麵相覷了。
怎麼會?那豈不是說寧陽專案至少未來十年的利潤都要吐給外方和銀行?社會主義老百姓怎麼能給資本主義打白工?
饒是湯開嶽提前聽過彙報,此時還是受衝擊不小。
他們都將重點放在了與歐美關係緩和以及終於能批量引進先進技術裝置的喜悅中,這筆經濟賬一算,就是對發展再有利,是不是也有些吃虧了?
況且,誰說發展就必須吃虧?四三計劃非常好,但虧可以不吃。
邱樹權的濃眉擠一塊,走到窗戶邊一口氣吸了半根煙。
他深刻意識到,四三計劃借的不是一筆,不是幾筆,而是未來十幾年都要還的巨債。
利率每高0.1個百分點,損失的就是一套成套裝置,這賬算下來,四三計劃的這些專案落地後,什麼時候才能給國家上繳利潤?
什麼時候纔有餘錢能大把大把地用在老百姓身上?
他嗆了口煙,止不住咳嗽起來。
有人咬牙問:“夏處,要是他們從當地銀行貸款利率就是很高呢?”
“那就說明他們接觸的銀行不正規,是他們的問題。”
話落夏寶珠轉向梁玉榮,“玉榮同誌,咱們應該儘快查同期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給發展中國家的工業貸款利息是多少,以及歐美國家為本國同類企業提供的政策性優惠貸款利率是多少。”
會議桌上繼續討論:“小夏同誌,融資方案在之前就已經初步敲定了,雖然沒有簽約,但違反口頭協定也是失信於人,這......”
夏寶珠聲音平靜帶著一股穿透力。
“問得好,我們應該請外方捫心自問,要論失信,是誰先失了信?
從談判第一天起,我們掛在嘴邊、寫在紀要裡的最高原則是什麼?是平等互利,誠信合作。
我們抱著最大的誠意,相信對方作為工業領袖會帶來與其技術相匹配的商業道德,可他們是怎麼做的?
在技術上錯位包裝,在質保上區別對待,在融資上利用我們暫時的資訊劣勢大賺特賺,背信棄義的是誰一目瞭然。
這是國際商業談判,隻有白紙黑字、雙方簽章落定的合同我們需要認。
我們此舉無愧於國家,無愧於法就行了,對資本主義需要愧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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