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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阿坤篇:離開後的創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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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的那天,文創園區的梧桐樹剛開始落葉。我把器材箱搬上麵包車,小刀在副駕駛座上團成一個圓,尾巴搭在航空箱的鎖扣上。陳默站在四樓窗邊,沒有下來。我知道他在看。我沒有回頭。

不是恨他。是不知道說什麽。我來的時候說“陳老師你做的視訊我姐也看了,她讓我跟你說聲謝謝”,走的時候說“我想去拍紀錄片”。兩句話都是真的。兩句話之間隔了兩年。兩年裏我看著他從出租屋裏對著三個觀眾念成分表,變成在四樓辦公室的終審成片上打勾。他沒有變壞,他隻是不再自己調燈光了。賈組長把燈光調得很好,好到挑不出毛病,但也好到沒有陰影。沒有陰影的光不是真的光,是影棚的光。影棚的光能照亮產品,照不亮備案號。

離開文創園之後我沒有直接去長江邊。先回老家住了半個月。我媽問我是不是辭了,我說是。她問下一份工作找好了嗎,我說找好了。沒有說拍紀錄片,說的是接了個攝影的活。紀錄片這三個字在我媽聽來和無業遊民差不多。我爸倒是聽懂了。他以前是鎮上電影放映員,後來電影院拆了,他去工地放樣板間的投影。他說你想拍什麽。我說長江邊上的手藝人。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得走很遠。

第一站是涪陵。老陳介紹的——就是那個給我第一台膠片機的老陳,以前在劇組做美術的。他說涪陵有一個做榨菜的老人,手工晾曬,不用機器烘幹,晾出來的榨菜脆度不一樣。我開麵包車過去,後備箱塞著兩箱器材、一箱速食麵、一個貓砂盆。小刀第一次坐長途車,吐在航空箱裏,我用加油站的水管衝幹淨,繼續開。到了涪陵,老人住的村子在山上,車開不上去。我扛著器材爬了四十分鍾山路,到了發現老人不在。鄰居說去鎮上趕場了,後天回來。我在村口破廟裏支了帳篷等了兩天,吃速食麵,喂貓。小刀那兩天抓了三隻螞蚱,一隻老鼠。

老人回來後說不拍不拍,有什麽好拍的。我就在他家院子裏坐著,不拍,隻看。他晾榨菜,把青菜頭切成片,鋪在竹蓆上,翻麵的時候用手指一片一片翻,不用鏟子。我問他為什麽不用鏟子。他說鏟子會把菜片的纖維刮斷,斷了的纖維晾出來不脆。我說這誰能吃出來。他看了我一眼,說能吃出來。他說的不是“有些人能吃出來”,是“能吃出來”。好像脆這件事不需要被證明,隻需要被做到。

三天後他開始對著我的鏡頭說話。說怎麽選菜頭——要冬至以後收的,打霜之後菜頭纔回甜。說怎麽切——要順著筋絡切,橫切會斷脆。說怎麽晾——冬天的太陽是軟的,曬足七天,少一天都不行。他有一句話我後來剪進了片子裏:“做榨菜和做人一樣,該脆的時候要脆。”

第二站是萬州,一個做木桿秤的老人。七十多歲,手穩得像機床。他在秤桿上釘星,用一種叫“釘星”的古老計量方式——銅絲嵌進木頭裏,一個點代表一兩,兩個點代表二兩。釘完一根秤桿要三天。三天釘一根秤桿。以前全盛時期他一天釘三根,四鄉八鎮的人都來找他買秤。後來電子秤普及了,沒人再買木桿秤。他還是釘,釘完掛在牆上,掛了滿滿一麵牆。我問他為什麽還釘,他說沒人買,不等於沒人用。我問他誰在用。他指了指牆上。

我把那些秤桿一根一根拍下來。進光從窗戶斜打進來,銅星在暗處閃著很淺的光。大劉說過我的光能聽出蚊子放屁的方向,這個老人釘的秤能稱出良心的重量。良心這個詞被用得太多,但在他手裏不是比喻——是秤桿上的銅星,一個點就是一兩,差一點都不行。

拍完那根秤桿之後,最熱的時候我回到出租屋剪輯。一條片子剪了很多版。沒有平台要,說題材太冷,沒有流量價值。流量價值——這四個字我以前在耀星每天聽。剪輯的時候小刀趴在旁邊,尾巴搭在鍵盤上。它還是那隻不耐煩的貓,但它從來不會在我剪到淩晨的時候催我去睡。我把它帶走那天它趴在我腿上,沒回頭看陳默。貓比人幹脆。但它有時候會坐在窗台上對著文創園區的方向叫。不是想回去,是記得。記得和想回去是兩回事。

九月,大劉給我打電話。他說阿坤你那條片子我看了,缺聲音設計。我說沒錢做聲音。他說不用錢。他讓我把素材硬碟寄過去,他加了一軌環境音——長江的水聲不是那種明信片式的滔滔,是冬天枯水期江灘石頭發出的窸窣聲;做榨菜的老人翻竹蓆的聲音是竹篾摩擦竹篾,沙沙的像翻書;釘秤老人的錘子敲銅絲釘進木頭,一聲之後有餘音。大劉說這叫空間感,聲音不是配樂是空間。

陳默以前說過,大劉的耳朵能聽出蚊子放屁的方向。他給那條片子加的聲音方向,是朝著每一個正在消失的手藝人的指尖去的。

片子完成了之後,我帶著片源跑了很多獨立放映,也從別人那裏聽說了一些陳默的訊息。他的賬號被封了,團隊散了,欠了很多錢。聽說他在流水線上班。我聽到的時候正蹲在長江邊拍一艘報廢的渡船,船身上油漆剝落,露出的鐵鏽像地圖。我想打電話給他,但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什麽都像在證明我現在過得比他好。我不是想證明。

有一天收到他給我發的訊息,說小刀還好嗎。我發過去一張照片——小刀趴在長江邊的石頭上,背後是灰濛濛的江麵,眼神還是不耐煩的、忍受愚蠢人類的。他說它在你這兒比在我那兒好。他說它在文創園區四樓窗台上尾巴從來不晃,剛纔看你那張照片尾巴是翹著的。我放大照片看了一眼,確實翹著,我以前沒注意。

我的片子後來終於有了出路。不是平台買的,是一個做非遺保護的小機構在獨立放映會上看了,想讓我繼續拍第二季。資金很少,夠兩個人一隻貓的差旅。我答應了,因為那個機構的負責人跟我說了一句話:“你拍的不是手藝人,是工序。”我問他區別是什麽。他說手藝人會死,工序可以傳。我忽然想起陳默以前說——打假不是替他們查,是教他們查。工序不是一個人的手藝,是一套可以被傳承的方法。

第二季開拍之後,有一次在九江拍一個做竹編的老人。竹子劈成篾條比頭發還細,在老人手裏上下翻飛,經緯交錯。竹篾柔軟、溫順,但韌性極強,彎折不斷。我透過取景器看老人編了半個鍾頭,忽然明白了——竹篾的韌性不是用來對抗什麽的,是用來容納的。風來了彎一下,雨來了收一下,該直的時候直,該繞的時候繞。它不跟誰較勁。陳默當年如果學會了當一根竹篾,可能不會碎。但竹子也不知道怎麽教人當竹子。它隻會自己站著,讓風從竹葉間穿過去。

傍晚收工我坐在江邊翻手機,看到陳默那個匿名賬號更新的一段文字。他寫的“保濕就是保濕”,像當年做油紙傘的老人說“七十二道工序少一道風大的時候就會散架”。我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問最近還好嗎。他回得很快:老樣子,在倉庫上班,揀貨打包貼快遞單。他還說,阿坤,你拍的片子我看了。不是平台看的,是用你在市集上賣明信片時印的二維碼掃進去看的。做油紙傘那個老人說少一道風大的時候就會散架,我在流水線最忙時也會想起這句話。

他說阿坤,那道被我少掉的工序,我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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