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在這行裏別人叫我小周。如果你看過陳默的故事,你可能記得我。我是他團隊裏的商務負責人,做了一份《商務合作白皮書》,寫了一句“如果你覺得這些標準太高,那說明你的產品還不夠好”。後來我在他離開行業之後去了一家品牌方做渠道總監。今天我要說的是我們這一行最隱秘卻最日常的那部分。
先說我的一天。早上九點到公司,開啟電腦,未讀郵件通常有幾十封。一半是品牌方的合作意向,另一半是MCN和主播的商務發來的報價單。我把這些郵件分成三堆:值得回的、值得看的和可以直接刪的。值得回的郵件有一個共同特征——對方在郵件裏直接附上了產品備案號,不是隻寫“我們的產品很好”,而是把藥監局查詢截圖貼在附件裏。值得看的郵件是那些品牌本身不錯但話術方案裏藏著“感性描述”的,我會標注“話術需調整”然後進入待定池。直接刪的郵件通常隻有一句話:“百萬粉絲主播,坑位費XX萬,傭XX%”——連產品名稱都沒寫對。
上午十點跟一個品牌方開會。對方是一個新消費品牌,做洗發水的,成分幹淨,備案齊全,代工廠資質齊全。他們的電商總監在會上說希望通過主播帶貨開啟市場。他把產品的成本結構攤在桌上:出廠成本、包裝物流、平台抽成、主播坑位費加傭金、投流預算,每一條都列得很清楚。他說我們的利潤空間很薄,不能跟那些大主播合作。我說你們的利潤薄不是因為成本高,是因為你們沒有把話術裏的虛價加進去。他問什麽意思,我翻開他們上一場跟另一個主播合作的直播回放,主播正在說“原價兩百九十八,今天直播間專屬價一百三十八,再送兩瓶小樣”。我說這款洗發水在你們的官方旗艦店日常售價就是一百三十八,從來沒賣過兩百九十八。那個“原價”是從哪裏來的?電商總監沉默了一會兒,說是上一個MCN的商務幫他們算的——“不算一個原價,消費者不會覺得便宜”。我說你們不寫這個虛的原價,產品能不能賣?他說能。我說那就別寫。他問為什麽,我說因為你們的產品夠好,不需要讓消費者先被騙再被安撫。
他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我不知道他回去會不會改。
下午見了一個MCN的商務,對方帶了三個主播的資料過來。我翻到第二個主播的時候停住了——她的賬號主頁赫然寫著“七年美妝配方師經驗”。我記得這個主播,因為她上一份工作是一家代工廠的文員,負責整理出貨單,跟配方沒關係。我問對方這個履曆是你們包裝的還是她自己說的。對方說,行業裏都這麽寫,配方師聽起來比“文員”有信任感。我說我知道行業裏都這麽寫,我的問題是,你們打算什麽時候改掉。對方沒有回答。
晚上八點,我準時開啟一個主播的直播回放。不是看內容,是做覈查——這是我自己給自己加的活。主播不是我簽的,是公司另一個事業部簽的,我隻是看。她正在推薦一款美容儀,螢幕上的話術是“四周提拉緊致,我自己用了兩周下頜線就明顯了”。我把進度條拖回去重聽了一遍,開啟手機查了這款產品的備案——沒有抗皺功效,隻有清潔和匯出。又查了品牌方提供的第三方檢測報告,樣本量很小,試驗週期是四周,但沒有對照組。我在工作筆記裏記了一行:明早提醒X事業部複核該品話術。第二天早上我把這條發給那個事業部的同事,對方回了一句“收到”。那個產品後來還在播,話術改了,把“四周提拉”改成了“幫助改善麵板狀態”。“改善”這個詞是我們這一行最安全的詞——它什麽都說不了,也什麽都推不掉。
這就是我的一天。
我入行的時候,陳默剛從耀星出來,粉絲從零開始。他讓我做商務的時候我問他你想要什麽樣的商務。他說品牌方找我們不是因為我們的流量,是因為我們的標準。能通過我們覈查的品牌是真的沒問題。我把他這句話寫進了白皮書。後來他變了。不是一天變的,是一句“肌膚喝飽水”接一句“感覺更緊致”,一個“已核”的標注接一個沒開啟過的備案頁麵。他變的時候我在旁邊,我沒有拉住他。不是不想拉,是我自己也覺得那些話術沒什麽大問題。成分是真的,功效是真的,隻是把話說得更好聽一點,這算什麽問題?
後來我知道了。問題是話術有複利。你說第一句“肌膚喝飽水”的時候,備案還在你手邊,你心裏知道備案寫的隻有“保濕”。你說第十句的時候,備案在資料夾裏,你已經不想翻了。你說第一百句的時候,品牌方直接把話術方案發過來,你隻看看有沒有“最”“第一”“絕對”這種硬違規詞,沒有就過了。你說第無數句的時候,你已經不覺得“喝飽水”是話術了——你覺得它就是保濕的同義詞。這個過程陳默用了不到兩年。我看著他,然後他看著我,我們都覺得對方做的沒什麽問題。
他翻車之後我去品牌方了。不是跳槽,是覺得待在主播這一端,我永遠拉不住下一個陳默。待在品牌這一端,至少能讓產品本身在進入直播間之前就是幹淨的。我現在做的就是這麽一件事——把白皮書的標準從主播端挪到品牌端。讓那些不想寫虛價、不想套證、不想租殼的品牌,也能找到願意配合的主播。這條路很窄,能找到的主播不多,但願意這麽做的品牌比我想象的多。他們都是被話術的內卷卷怕了的人。
再說一件事。回扣。
回扣不叫回扣,叫“商務服務費”“渠道合作費”“選品推薦費”。品牌方想上大主播的直播間,除了公開的坑位費加傭金之外,還有一筆私下給商務或主播的返點。這筆錢不走合同,不開發票,通常是個人賬戶轉賬或現金。不給行不行?行。你的產品會在選品池裏排到最後,永遠過不了初篩。收這筆錢的人不覺得這是受賄,他覺得這是“行業標準”“所有人都這麽幹”——品牌付了坑位費買的是上場的資格,付了返點買的是被認真講解的資格。你不付,主播也能講你的產品,但話術從“這款真的很好用我自己囤了三瓶”變成“下一款,XX品牌洗麵奶,成分是氨基酸的,好了下一個”。這幾秒鍾的差距,決定了你的產品是爆款還是炮灰。品牌方知道,所以付。
我在陳默團隊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收過一分錢返點。不是因為我比別人高尚,是因為白皮書已經把九成品牌篩掉了。留下那一成不需要用返點開路,他們的產品自己會說話。返點這個機製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產品不夠好,需要用錢來彌補。後來我去品牌方,有MCN的商務私下找我,說隻要簽他們的主播,返點比例可以談。我說行,你把返點條款寫進合同,我們公對公走賬。對方說這個不方便寫。我說那就不方便合作。對方後來在同行那裏說我這個人難搞。我確實難搞。但難搞有一個好處——那些同樣難搞的品牌方聽說了之後,主動來找我了。我們這些難搞的人湊在一起,也能做不少事。
我現在出差還是很多,行李箱裏永遠放著一本列印出來的《廣告法》和一份藥監局備案查詢的快捷入口。去品牌方工廠驗廠的時候,我不看他們的展廳,先看倉庫。展廳裏的東西是為我準備的,倉庫裏的東西是為消費者準備的。倉庫裏的紙箱如果碼得整整齊齊、批次號清晰可追溯、溫濕度記錄完整,這個品牌大概率不會亂來。
上個月我去了一家代工廠,給一個護膚品品牌做驗廠。工廠的老闆帶我參觀生產線,灌裝車間很幹淨,工人戴著口罩和帽子。走到原料倉的時候,我看到角落裏堆著另一批包裝瓶,商標是一個沒聽過的名字。我問這是誰的。老闆說是某某MCN的自有品牌,同一個配方灌的,商標不一樣。我站在那裏,看著那兩批一模一樣的瓶子,一個印著知名品牌的商標,一個印著陌生名字。同一個配方,同一條生產線。其中一個在直播間裏賣兩百九十八,另一個賣四十九。區別是前者的錢花在坑位費和返點上,後者的錢花在——什麽都沒花。
我把這件事記在工作筆記裏。不是要舉報誰,套牌生產本身不違法,隻要品牌方有備案。我隻是想提醒自己,我們這一行把太多的錢花在讓消費者覺得值上,而不是讓東西本身值。
有一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收到一條私信。傳送者是一串係統生成的隨機字元,頭像是灰色預設圖。我一眼就認出那是陳默的匿名賬號。他在整理一份直播話術詞典,把行業內常見的話術陷阱一條一條拆開。他發來的是最新一篇,關於“價效比”——主播說“這款價效比超高”,但價效比的分母是功效,分子是價格。功效如果沒有被證實,價效比就是無源之水。他寫得像數學定義一樣冷。
我沒有回複他的私信。我隻是把那篇文章轉發到了品牌方的工作群裏,附了一句話:“以後我們的產品brief裏,‘價效比’這個詞不要用了。用‘功效與價格比’。功效要有第三方檢測報告支撐。”
有人回了一個問號。我說這是新的合規要求。其實不是合規要求,是我怕有一天有人也把我的話術拆開,發現裏麵藏著“雲朵般的質地”。
以前有一個場景,我一直忘不掉。陳默的團隊剛從文創園區搬到四層樓的時候,他在白板上寫四個字:硬核打假。下麵分了三列,證據、呈現、傳播。他說以前在耀星這三件事是分開的,現在要把它們做成一層皮。後來那層皮破了。不是從外麵被人戳破的,是裏麵長出了一些別的東西。我現在做的事就是守著一層皮——讓品牌方的承諾和產品的真相之間隻有一層皮,不是兩層。
我不知道這層皮能守多久。但每多守一天,就少一個人收到洗臉巾包裹的美容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