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第一次注意到林知意,是在高一上學期的第三節數學課。
那天數學老師在講集合,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兩個相交的圓圈。陳默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盯著那兩個圓圈走神。
然後他看到了前排的一個女生。
她坐在第三排正中間,背挺得很直,馬尾辮垂在肩膀上,發梢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用的是藍色的鋼筆,寫字很快,一行一行的筆記在課本上鋪開,整整齊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右邊的肩膀上。
她抬手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陳默看了一整節課。
不是因為什麽特別的理由。不是因為她的長相——雖然她確實很好看。是因為她的姿態。
那是一種他從來沒有過的姿態。
確定、專注、從容。
不像他,坐在椅子上總是忍不住抖腿,筆記寫到一半就開始走神,課本空白處畫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
老師說:“這個問題誰來回答?”
林知意舉手。
不是那種急切地、恨不得站起來把手伸到老師鼻子底下的舉手。就是很自然地抬起來,手指並攏,手腕輕輕轉動了一下。
老師點了她的名字。
“林知意。”
她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兩個集合相交的部分,是同時屬於A和B的元素。”
“很好,坐下。”
她坐下,繼續記筆記,馬尾辮晃了晃。
陳默把她的名字記在了心裏。
林知意。
後來他知道她是班級前三,語文課代表,運動會報過八百米,拿了第二名。她的父親是做建材生意的,母親是中學老師,家裏住在城東那片新開發的小區。
這些資訊不是他刻意打聽的,是坐在教室裏,耳朵會不自覺捕捉到的。
男生們私下也會聊到她。有人說她長得好看,有人說她家裏有錢,有人說她眼光高不好追。
陳默從來不參與這些話題。
他隻是遠遠地看著。
高一結束分文理科,他選了理科,她也選了理科。兩個人分到了不同的班級,他在五班,她在三班。
從那天起,他見到她的頻率從每天變成了每週。
有時候是走廊裏擦肩而過,她抱著書和同學邊走邊笑。有時候是食堂裏隔了幾張桌子,她端著餐盤找位置坐下。有時候是週一升旗儀式,她站在三班隊伍的第一個,風吹起她的碎發。
每一次,陳默都會多看兩秒。
就兩秒。
不多不少。
多了會被別人發現,少了不夠把她記在心裏。
高二那年秋天,學校辦運動會。陳默被體委拉去報了跳遠,他練了半個月,最好的成績是四米六,在年級排不上號。
比賽那天他在沙坑邊候場,看到林知意站在八百米的起跑線上。
她穿著白色的運動短袖和深藍色的校服短褲,頭發紮得比平時更高更緊。哨聲響的時候她衝了出去,一開始在第四,第二圈超到了第二,最後一百米直道,她咬著牙超過了前麵那個人。
第二名。
她衝過終點的時候,彎著腰大口喘氣,汗水把額前的頭發粘在臉上。
陳默站在沙坑旁邊,想鼓掌,但又怕太顯眼,隻是把手掌合了幾下,沒發出什麽聲音。
高三那年,所有人都埋在卷子裏。陳默的成績在班級中遊,上不了一本,也掉不下二本,屬於老師最不操心的那一類學生。
林知意的名字永遠掛在年級前十的榜單上。
有一次月考,陳默的考場在三樓,林知意在二樓。考完數學出來,他在樓梯上遇到了她。
她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手裏拿著筆和準考證,正在跟旁邊的同學對答案。
陳默從她身後走過去。
距離大概半米。
他能聞到她頭發上的味道,不是什麽香水的味道,就是洗發水,幹淨的、淡淡的。
她沒有注意到他。
那半米,是他和她之間最近的距離。
高考結束那天,所有人都在撕書、拍照、擁抱。陳默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看著下麵喧鬧的人群。
林知意站在校門口,她的父母來接她,幫她拎著書包。她回頭看了一下學校的大門,笑了一下,然後上了車。
那是陳默最後一次在現實中見到她。
後來他加了她的微信。
是班級群裏有人分享了她的名片,他猶豫了三天,點了新增。驗證訊息寫了刪刪了寫,最後隻發了兩個字:“陳默。”
她通過了。
聊天記錄裏隻有兩條訊息。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和一條他從來沒發出去過的草稿。
八年過去了。
他還是隻能遠遠地看著她的朋友圈,像高中時隔著走廊、隔著食堂的桌子、隔著半米的距離一樣。
仰望是一種習慣。
而習慣是最難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