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粉絲達成那天,陳默在直播。
他正在講一款防曬霜的備案問題,彈幕突然開始刷同一句話:“百萬了!!!”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右上角粉絲數——1003267。
彈幕刷得飛快。“從耀星時期就關注了,看著你從零回到百萬,哭了。”“這塊石頭,你撿了很久了。”“百萬隻是一個開始。繼續打。”
陳默停了幾秒鍾。鏡頭對著他,補光燈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白板上。白板上還寫著這一期的選題關鍵詞,小方的筆跡。
“謝謝。”他說。然後他繼續講那款防曬霜的成分。
直播結束後,團隊的人都在等他。小鹿捧著一個蛋糕,上麵插著一根蠟燭。不是“100”的形狀,就是普通的一根。蛋糕是樓下便利店買的,奶油有點塌了。
“許願。”小鹿說。
陳默看著蛋糕上那根蠟燭。火苗很小,在文創園區的穿堂風裏晃來晃去。
“我希望——”
阿坤打斷他:“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就說出來。讓大家都知道。萬一誰有能力幫我實現呢。”
大家笑了。
“我希望,我們做的每一期視訊,都能讓至少一個人避免買到假貨。哪怕隻有一個人。哪怕隻有一期。哪怕這個號有一天不在了。”
沒有人說話。蠟燭的火苗晃了晃。大劉第一個伸出手,用小指把火苗攏住。然後阿坤也伸出手,然後是小鹿、小方、小楊、小周、吳律師。十幾隻手圍成一圈,把那一小簇火苗護在中間。
“吹。”大劉說。
陳默吹滅了蠟燭。文創園區的穿堂風從大家手指縫裏漏進來,帶著三月末的青草氣味。
百萬粉絲之後第三週,陳默收到一封郵件。平台年度創作者大會的邀請函,“年度影響力創作者”提名。小周查了一下列入提名名單的其他創作者,大多是娛樂、美食、旅遊賽道的頭部主播。打假賽道的,隻有陳默一個。
“這個獎以前沒給過打假主播。”小周說。
“去不去?”阿坤問。
陳默想了很久。他不喜歡那種場合。紅毯、閃光燈、舉著獎杯說感謝名單。但林知意說了一句話:“你去,不是因為你需要這個獎。是這個獎需要你。”
頒獎禮在城東的國際會議中心。陳默穿了一件幹淨的襯衫,坐在台下第三排。周圍是盛裝出席的主播們,禮服、西裝、精緻的妝容。他看起來像一個走錯會場的人。
年度影響力創作者,第三名不是他。第二名不是他。第一名——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
他站起來。追光燈打在他身上。他走上台,接過獎杯。獎杯是水晶的,很沉。
主持人問:“陳默,有什麽想對粉絲說的嗎?”
他握著獎杯,看著台下黑壓壓的觀眾席。燈光太亮,看不清人臉。
“我沒什麽想說的。”
台下安靜了。
“我想說的話,都在每一期視訊裏了。備案號、成分表、生產許可證。那些東西比任何獲獎感言都有用。”
“但有一句話,我想對一個人說。”
他停了一下。
“知意。那塊石頭,我還在撿。”
台下有人鼓掌。先是零星幾聲,然後連成一片。追光燈太亮,他看不見她在哪裏。但他知道她一定在。三年來,每一次直播,每一期視訊,每一個深夜對著電腦查備案的時刻,她都在。
獲獎之後,媒體開始找上門來。
不是之前那種扒隱私的八卦賬號,是正規媒體。一家財經媒體做了一期封麵報道,標題是《打假主播的生存法則》。記者跟拍了陳默一週,從選題會拍到證據覈查,從錄製現場拍到辦公室窗台上的貓。報道最後寫道:“陳默不是這個行業裏粉絲最多的主播,也不是賺錢最多的。但他可能是最不怕失去粉絲和錢的那一個。因為他經曆過失去。他知道,隻要那塊白板還在,隻要團隊還在,他就可以從頭再來。”
另一家青年媒體做了一期視訊專訪,標題叫《他教一百萬人查備案》。視訊裏,陳默坐在辦公室的窗邊,背後是文創園區的紅磚牆和梧桐樹。
記者問:“有人說你打假是‘砸人飯碗’,你怎麽看?”
陳默說:“飯碗裏裝的東西是真的,誰也砸不了。裝的是假的,不用我砸,遲早會碎。我做的隻是把碗蓋揭開。”
“你怕不怕被人報複?”
“怕過。在耀星的時候,被冷藏的那七天,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後來想通了——他們能拿走的東西,都不是我真正擁有的。賬號、粉絲數、收入,都可以被拿走。但我查證據的能力、我的團隊、我做內容的信念,誰也拿不走。”
視訊發布後,評論區裏有一條留言被轉發了很多次:“這個時代需要陳默。不是因為他是完美的,是因為他在做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陳默把這條留言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啟電腦,開始查下一期的初查報告。
百萬粉絲之後第四個月,攻擊來了。
不是暗戳戳的扒隱私,是一次組織嚴密的輿論圍剿。起因是陳默最新一期視訊打了一款美容儀。產品宣傳頁寫著“以色列進口核心技術”“歐盟認證”“三週提拉緊致”。他查了進口備案,發現核心元件產自國內某電子代工廠。查了歐盟認證,發現認證機構是一家在捷克註冊的空殼公司。查了功效驗證報告,發現樣本量隻有十二個人,試驗週期隻有五天。
證據確鑿。
視訊發布第二天,一個擁有三百萬粉絲的美妝博主發了一條視訊,沒有點名,但每一句話都指向陳默。“有些打假主播啊,打著‘為消費者好’的旗號,其實是收了對家品牌的錢,專門黑競品。他打的每一個品牌,都是他背後金主的競爭對手。你們以為他是正義使者?他隻是商業競爭的工具。”
評論區湧進來大量賬號,話術高度一致。“難怪他打的都是同一個品類的品牌。”“收錢黑競品,這比虛假宣傳還惡心。”“取關了。原來以為是清流,結果是商業間諜。”
陳默的粉絲開始反擊。但對方的粉絲量級更大,評論區陣地一塊一塊失守。
小楊盯著後台,眼睛發紅。“這些攻擊賬號,很多是剛註冊的。話術幾乎一模一樣。是有人在買水軍。”
吳律師把那條視訊逐幀分析了一遍。“對方沒有點名,告不了誹謗。他用的是‘有些打假主播’‘疑似’‘可能’。法律上很難定性。”
阿坤把補光燈的旋鈕擰了又擰。“那我們怎麽辦?”
陳默沉默了很久。辦公室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貓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
“做我們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