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個人的團隊,不能再用“誰有空誰幹”的方式管了。
陳默不懂管理。他唯一管過的“團隊”,就是阿坤小鹿大劉他們五個人。那時候不需要管理——大家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人多了之後,他發現“知道該幹什麽”不是自動發生的。
內容策劃小方是從另一家MCN跳過來的。他第一次參加選題會,帶了滿滿三頁紙的選題建議。陳默翻了一遍,一半是“爭議型選題”——打頭部主播、打平台官方活動、打行業潛規則。
“這些選題流量會很好。”小方說,“打頭部主播,能蹭到對方的流量。打平台活動,能上熱搜。打行業潛規則,能立‘行業清道夫’的人設。”
陳默把選題表放下。“我們不打人。”
小方愣了一下。
“我們打的是產品。是虛假宣傳。是備案和話術不符。打人的選題,流量再好,不做。”
小方沉默了一會兒。“那流量怎麽辦?”
“慢慢來。”
小方把選題表收回去。第二天他交了一份新的,全是產品向選題。其中幾個陳默之前沒注意到,線索很有價值。
然後是攝製組的問題。阿坤管攝影和燈光,但他不擅長排期。以前五個人,需要拍什麽說一聲就行。現在同時推進的選題有三四個,每個都需要拍產品實拍、證據素材、陳默的出鏡部分。攝影助理和燈光助理不知道該先拍哪個。
阿坤在白板上畫了一張排期表。橫軸是日期,縱軸是選題。每一個格子填上了拍攝內容、所需裝置、預計時長。字很小,但很清楚。
然後是音訊組。大劉一個人,要處理所有視訊的錄音、降噪、混音。二十個人的團隊,音訊組還是一個人。陳默問他需不需要招人,他想了想,慢慢地說:“再等等。等我教出一個能聽出蚊子放屁方向的人。”
然後是運營組。小楊管客服和粉絲運營,商務專員管品牌對接,行政管工資社保辦公用品。小楊把私信高頻問題做成了線上檔案,分享給全團隊。任何人被問到相同問題,直接從檔案裏複製標準回複。效率提高了很多。
然後是法務。吳律師把內容審核嵌進了生產流程。每一期視訊發布之前,他要看兩樣東西:證據鏈的公證材料,和陳默的指令碼措辭。“必須”“絕對”“百分之百”這類詞不能用。“建議”“根據備案資訊顯示”“消費者可自行核實”——這類表述安全。
陳默一開始覺得束手束腳。後來吳律師給他看了一份起訴書,是另一個打假主播被人告的。起訴書裏把主播說的“這款產品絕對有問題”標紅加粗,旁邊批註:主觀臆斷,構成名譽侵權。
“你打假,靠的不是狠話。是證據。證據不需要加‘絕對’。”
陳默把這句話記住了。
商務組是最後一個成型的部門。
不是不重要,是陳默一直在拖。他對“商務”這件事有本能的警惕。在耀星的經曆像一道沒完全癒合的疤——周海東把商務叫做“變現”,把主播叫做“利潤中心”,把產品叫做“貨”。人變成數字,產品變成貨,真話變成指令碼。
他不想要那樣的商務。
但團隊需要收入。二十個人的工資、辦公室租金、裝置采購、資料庫會員費,每個月固定支出是一筆不小的數字。光靠平台創作激勵和粉絲打賞,撐不住。
商務專員小周是林知意介紹的。她之前在品牌方做渠道,對接過很多主播。“我知道你不想要什麽樣的商務。”她第一天來上班,在陳默對麵坐下,“你跟我說說,你想要什麽樣的。”
陳默想了很久。
“我想要的是——品牌方找我們,不是因為我們的流量。是因為我們的標準。他們知道,能通過我們覈查的品牌,是真的沒問題。消費者在我們這裏買東西,不是因為相信‘陳默推薦’,是因為相信‘陳默查過了’。”
小周把這個要求記在本子上。字寫得很快。
她花了三週時間,做了一份《商務合作白皮書》。裏麵寫清楚了陳默選品的標準:產品備案必須完整,代工廠資質必須齊全,成分表必須真實,近一年抽檢必須無不合格項。不符合標準的品牌,無論坑位費多高,不接。
白皮書最後附了一句話:“如果你覺得這些標準太高,那說明你的產品還不夠好。等你夠好了,再來找我們。”
這份白皮書發出去之後,商務郵件減少了七成。小周不慌。“少是對的。留下來的,纔是真正符合標準的。”
留下來的品牌裏,有一個做沐浴露的國貨老牌子。成立二十年,從來沒找過主播帶貨。創始人老周——和陳默同姓——親自飛到這邊來談。六十多歲的人,頭發花白,帶著一箱子產品檢測報告。
“我做了二十年沐浴露。從來沒在直播上賣過。不是不想賣,是之前找我的主播,都要我改配方降成本。我不改。我孫女給我看了你的視訊,說這個主播不一樣。”
老周把檢測報告一本一本擺在桌上。二十年的,全部在。
陳默翻了一下午。沒查出問題。
那款沐浴露成了商務組正式成立後接的第一個品牌。直播那天,陳默沒有用任何“逼單話術”。他把老周請到鏡頭前,讓老周自己講。老周講得很慢,講到原料怎麽選,講到配方怎麽調,講到有一年原料漲價差點撐不下去,但沒換便宜貨。
彈幕裏有人刷“看哭了”。
那場直播銷售額不算很高。但退貨率極低。評論區裏有一條留言被頂上來:“這是我買過的最安心的沐浴露。不是因為主播說它好,是因為那個老爺爺講它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陳默把這條留言截圖,發到商務組的群裏。小週迴了一個哭臉。
內容策劃組是最早被流程化的部門。
不是陳默要求的,是小方自己推動的。他之前所在的MCN,選題靠策劃組拍腦袋,指令碼靠主編一個人寫,證據靠網上搜。結果是內容質量忽高忽低,取決於主編當天的狀態。他不想重蹈覆轍。
他做了一套“選題漏鬥”。第一層:線索收集。來源包括林知意的選題池、小楊整理的私信投訴、藥監局定期發布的抽檢公告、行業論壇的消費者反饋。所有線索匯入一個共享表格,標注來源、產品名稱、疑似問題型別。
第二層:初篩。小方和內容策劃組的兩個人,每週過濾一遍線索池。剔除重複的、證據明顯不足的、已經被其他主播做過的。留下的進入第三層。
第三層:證據初查。查備案、查成分、查代工資質。這一步由內容策劃組的兩個人執行,形成一份《初查報告》。報告格式固定:產品名稱、品牌方、備案號、備案功效、主播宣傳話術對比、代工廠資訊、初步判斷。
第四層:陳默複核。他親自核實初查報告裏的每一項。備案資訊親自查一遍,成分表親自對一遍,代工資質親自驗一遍。通過複核的選題進入指令碼階段。
第五層:指令碼撰寫。小方寫第一稿,陳默改第二稿,吳律師做法律審核。終稿定版後交給攝製組和音訊組。
這套流程跑通之後,內容產能從一個月兩期提升到一週一期。質量沒有下降,因為每一步都有人把關。陳默不再是一個人查所有東西,但他查的東西比一個人時更多了——因為初篩幫他過濾掉了大量無效線索,他的精力集中在最值得做的選題上。
有一天深夜,陳默複核完一份初查報告,靠在椅背上。窗外文創園區的梧桐樹開始長新葉子了。他想起在出租屋裏一個人查備案的那些夜晚,電腦風扇呼呼地轉,日光燈嗡嗡地響。那時候做一個選題要七天。現在也是七天。但七天裏他做的不是“查資料”這一件事,他做的是“複核”“改指令碼”“出鏡錄製”“最終審核”。
他變成了最後一道關。
手機亮了。林知意的訊息。
“選題池又更新了。綠色那批。”
“好。”
“你現在不像以前那樣每條線索都自己查了吧?”
“對。有人幫我初篩了。”
“那你會不會擔心,漏掉什麽?”
陳默想了想,打字:“會。所以我還要自己複核一遍。但我發現,小方他們初篩的質量越來越高。一開始我複核要改掉大半,現在隻需要微調。”
“他們在變成你。”
“不是變成我。是變成他們自己的專業。”
林知意發了一個笑臉。“那就是最好的。不是複製你,是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最好。”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啟選題池,開始複核下一份初查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