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身”需要錢。很多錢。陳默開始算賬。他入職耀星四個月，前兩個月是底薪加分成，後兩個月開始有直播收益。扣掉團隊成本、投流成本、公司抽成，他拿到手的一共是七萬多塊。
七萬。離一百萬差一個零。
他把銀行卡的餘額截圖看了很久。三萬二，是他在耀星之前存下來的，每個月從三千一百塊的工資裏擠出來的。加上這四個月的收入，剛好十萬出頭。夠付違約金的十分之一。
手機亮了。是林知意。
“今天下班有空嗎？我認識一個律師，做娛樂法的。約了六點。”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他沒有告訴過她自己被冷藏的事。也沒有說過合同陷阱的事。沒有說過違約金的事。她全都知道了。
“你怎麽知道的？”
“方岩告訴我的。”
陳默愣住了。方岩。那個幫他剪視訊、幫他寫懸念前置開頭、幫他測標題的人。那個在周海東辦公室裏勸他“想清楚”的人。
“他怎麽聯係到你的？”
“他翻了你直播間的彈幕，找到了我的ID。然後私信我，說你被冷藏了，狀態不太好。讓我多跟你聊聊。”
陳默握著手機。工位旁邊，方岩正對著電腦剪視訊，側臉被螢幕的光映成藍白色，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他從來沒有告訴過陳默他做了什麽。他甚至從來沒有問過陳默“你還好嗎”。他隻是做了一件事——找到那個在陳默隻有三個觀眾的時候就在看他直播的人，告訴她，他現在需要你。
“方岩。”陳默叫他。
方岩轉過頭。“嗯？”
“謝謝。”
方岩愣了一下。然後他推了推眼鏡，轉回去繼續剪視訊。“謝什麽。那條視訊還沒剪完呢。”
但他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暫的一瞬。窗外的風很大，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
娛樂法律師姓周，四十多歲，短發，不化妝，說話很快。律所在城東一棟寫字樓的十五層，會議室窗外能看到整條環城高架，車流像一條發光的長河。
林知意坐在陳默旁邊，麵前攤著一份合同影印件。陳默的那份耀星經紀約，她用熒光筆把關鍵條款全部標出來了。黃色的第十七條，粉色的第十八條。一條一條，像解剖圖。
周律師把合同翻了一遍。“第十七條，智慧財產權歸屬條款，行業內常見，但耀星的版本寫得太寬了。‘全部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這個表述把你在入職耀星之前做的內容都可能囊括進去。第十八條，違約金條款，五倍年收入或一百萬取高，明顯過高。根據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條，違約金過分高於造成的損失的，當事人可以請求適當減少。但這需要訴訟。”
“勝算多大？”
“違約金條款顯失公平，這一條我們有把握。但智慧財產權歸屬條款，你簽了字，內容又確實是在合作期間創作的，法院大概率會支援公司。”
“那我自己做的那十七兆報告呢？”
周律師翻到合同附件。“你的合同裏有沒有‘已有智慧財產權清單’？”
陳默搖頭。“簽合同的時候，法務沒提這個。”
“那就麻煩了。合同說‘合作期間創作的全部內容歸公司所有’。你那份報告是在簽約之後做的，時間上落入了合同範圍。除非你能證明核心工作是在簽約之前完成的——你有簽約之前的草稿、資料截圖、時間戳嗎？”
陳默想了想。有。他在簽約之前就已經開始查耀星的供應鏈了。那些工商資訊截圖、藥監局備案查詢記錄、主播話術的錄屏——他的電腦裏都有時間戳。
“我有。”
周律師的眼睛亮了一下。“全部整理出來，按時間線排列。這是你的底牌。”
陳默開始整理時間線。簽約前：耀星主播蘇珊的四十頁PPT、探店視訊、連麥對決錄屏、徐誌遠給的調查報告。簽約後：在耀星資料庫裏發現的刷單資料、代工廠無證生產的證據鏈、六十三頁覈查報告。
他發現一條清晰的界線。簽約前，他的打假物件是蘇珊——一個可以被替換的主播。簽約後，他的打假物件變成了耀星的供應鏈體係——一套不能被揭露的機器。
周海東允許他打蘇珊。因為打蘇珊能製造熱度，能讓陳默漲粉，能讓耀星多一個“真打假”的標簽。蘇珊本人隻是零件，換掉一個，不影響機器運轉。但周海東不允許他打那家代工廠。因為代工廠是機器的一部分，打掉一個齒輪，整台機器都會震動。
陳默把這條時間線做成了一份二十三頁的PDF，檔名是《時間戳》。淩晨兩點，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
手機亮了。林知意的訊息：“整理完了？”
“嗯。”
“感覺怎麽樣？”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想了很久，打出兩個字。
“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