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鏈做完的那天晚上,陳默沒有回家。
他坐在耀星傳媒的工位上,電腦螢幕亮著,檔案開著。六十三頁的覈查報告,每一頁他都反複確認過。不是蘇珊那種可以被辯解的“探店造假”,不是那種可以被洗成“行業慣例”的資料維護。
是無證生產。
代工廠的生產許可證上,許可範圍隻有“一般液態單元(護膚水類)”。但它生產的麵霜,在直播間裏被宣稱具有“抗皺”“緊致”“修複”功效。這三個功效,每一個都需要特殊用途化妝品生產資質。而這家工廠,沒有。
它供應著耀星旗下至少五個主播。過去一年,這五個主播賣出的相關產品總額超過兩千萬。
陳默把報告匯出成PDF,檔案大小是十七兆。他把檔案放在桌麵上,看著那個圖示,看了一分鍾。
然後他開啟了周海東的微信對話方塊。
“周總,雙十一最後一期的選題,我想換成耀星供應鏈裏的那家代工廠。”
訊息發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等著。窗外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淩晨兩點的寫字樓,隻有空調外機和水管裏的水流聲。
周海東的回複在十二分鍾後到達。
“明天來我辦公室說。”
陳默把電腦關機,走出了公司。走廊裏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滅掉。電梯裏的鏡麵牆上映出他的臉,二十六歲,眼袋很重,胡茬沒刮。和三個月前走進這棟大樓時是同一張臉,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三個月前,他是一個隻有八百個粉絲的小主播,花了三千塊買蘇珊的一個連麥,換來四秒和一個白眼。現在他有五十萬粉絲,手裏握著一份能讓耀星賠上千萬違約金的證據。
他忽然想起周海東說過的那句話:“掌握規則的人,才能改變世界。”
他現在還沒有掌握規則。但他手裏有了一顆能撬動規則的石頭。要不要砸下去,是他自己的選擇。
第32章 公司施壓:配合割韭菜
第二天上午,周海東的辦公室。不是之前那間玻璃牆會議室,是走廊盡頭那間有實牆和木門的辦公室。陳默入職四個月,第一次進這間房間。
牆上掛著一幅字,“靜水深流”。紅木茶桌上放著一套紫砂壺,壺嘴還冒著熱氣。周海東坐在茶桌後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和平時在公司的打扮完全不同。像一個換了一個身份的人。
“坐。”
陳默在那把紅木椅上坐下。椅子很硬,靠背筆直,坐上去整個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周海東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是深琥珀色的。
“知道這是什麽茶嗎?”
“不知道。”
“普洱。二十年的。我剛開始做MCN那年存的。”周海東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那年我簽了第一個主播,一個小姑娘,做穿搭的。特別努力,每天直播八個小時,下了播還在自己熨衣服。播了三個月,粉絲漲到十萬,開始帶貨。第一場賣了八萬塊,她高興得哭了。在直播間裏哭的,彈幕全在安慰她。”
“後來呢?”陳默問。
“後來她發現,那八萬塊裏有一半是公司刷的。她跑過來問我,為什麽要刷單。我說不刷單,真銷量隻有四萬,四萬的數字不好看,平台不給推薦位。她說那我們就隻賣四萬。我說隻賣四萬,品牌方下次不找你了。品牌方隻看GMV。”
周海東把茶杯放下,看著陳默。
“那個小姑娘,後來成了耀星最大的主播。去年雙十一,她一場賣了一點二個億。她再也不問我為什麽刷單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茶香混著紅木傢俱的味道,沉沉地壓在這一小方空間裏。
“你今天來找我,要說那家代工廠的事。”周海東開口了。
“是。”
“你的報告我看了。證據很紮實。”
“那——”
“但這家工廠,不能打。”
陳默沒有說話。周海東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十二月的天空灰濛濛的,高樓大廈像灰色的積木摞在一起。
“這家工廠供應著耀星五個主播。五個主播,加起來一千兩百萬粉絲。她們去年給耀星創造的營收,占公司總額的四成。你打這家工廠,等於同時打這五個主播。”
“她們的粉絲會怎麽想?品牌方會怎麽想?平台會怎麽想?”
“耀星花了三年時間建立的供應鏈體係,會被你這一期視訊打出一個窟窿。”
陳默看著他。“所以那五個主播,以後繼續賣這家工廠的東西?繼續把沒有抗皺功效的麵霜,賣給相信她們能抗皺的粉絲?”
周海東沒有回頭。“你把這家工廠打了,它明天換一張營業執照,換一個品牌名,繼續給下一個MCN供貨。工廠還是那個工廠,老闆還是那個老闆,工人還是那些工人。變的是什麽呢?”
“是耀星。耀星會被平台處罰,會被品牌方索賠,會被競爭對手當成把柄。耀星倒了,這家工廠不會倒。”
他轉過身。
“我再說一遍。揭露真相不能改變世界。”
陳默站起來。“周總,你一直在說真相改變不了世界。但你說漏了一件事。”
“什麽事?”
“你害怕了。”
周海東的臉色沒有變。但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很輕微,輕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怕的不是我打這家工廠。你怕的是,如果我真的打了,而且打成了——就證明瞭你當年放下筆、關掉錄音筆、走進這間辦公室的選擇,不是唯一的出路。”
“你怕的是,有人可以用你當年放棄的方式,走通你當年沒走通的路。”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茶壺裏水滾開的聲音。周海東看著陳默,看了很久。不是憤怒,不是威脅。是一種陳默看不懂的眼神——像一個溺水的人,看著岸上另一個正要往水裏跳的人。
“你說得對。”周海東說,“我害怕。”
“但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害怕?”
他沒有等陳默回答。
“因為我走過你這條路。我知道前麵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