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陸懷安冇死成。
那場爆炸震碎了他的內臟,炸飛了他的左手,但他像個命硬的蟑螂,在ICU裡挺了七天七夜,硬是把一口氣喘了回來。
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拔管子。
“滾!都滾開!”
特護病房裡,用僅剩的一隻右手揮舞著輸液架,把護士和醫生都趕了出去。
他縮在牆角,用被單死死裹住自己殘缺的左臂,渾身顫抖。
他不敢看鏡子。
“沐溪呢......讓她走......彆讓她看見我......”
他嘶啞地低吼,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
他最後的記憶,是蘇沐溪抱著孩子痛哭。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死了,死得其所,能在她心裡留個英雄的影子。
可現在他活了。
活成這副噁心的德行。
“你就這麼想死?”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滿屋的狼藉。
病房門被推開。
蘇沐溪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懷裡抱著那個已經洗乾淨、正睜著大眼睛吃手的嬰兒,一步步走了進來。
陸懷安渾身一僵。
下一秒,他發瘋一樣往被子裡鑽,試圖把自己整個人埋起來:“彆看我!求你......彆看!我是鬼!我不是陸懷安!”
“躲什麼?”
蘇沐溪把孩子交給身後的保姆,走到床邊,一把掀開了他的被子。
陸懷安尖叫著去捂那隻空蕩蕩的左袖管。
他的右手,強迫他抬起頭,逼他對視自己。
“陸懷安,看清楚。”
蘇沐溪指著自己那條依舊有些跛的腿,又指了指他殘缺的身體。
“三年前,我為你斷了腿。”
“三年後,你為我兒子斷了手。”
“這筆賬,算平了。”
陸懷安愣住了,灰敗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光:“平......平了?那你......原諒我了?”
“原諒?”
蘇沐溪笑了,笑得極淡,卻冷得徹骨。
“陸懷安,你想得美。”
“死了一了百了,那是賞賜,活著受罪,纔是懲罰。”
她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扔在他身上。
不是離婚協議,而是一份《終身看護合同》。
“從今天起,你不是陸總,也不是我丈夫。”
蘇沐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這個孩子的保姆,是我花錢養在後院的一條狗。”
“你欠小北一條命,這輩子,你就用這條爛命,給我把這個孩子養大。”
“少一根頭髮,我就把你扔回那個狗籠子裡去。”
陸懷安顫抖著拿起那份合同。
看著上麵“終身”兩個字,他哭得像個傻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這不是懲罰。
這是恩賜。
是她允許他這個肮臟的怪物,繼續苟活在她和孩子身邊的恩賜。
“我簽......我簽!”
他用僅剩的右手笨拙地抓起筆,因為太急,字跡歪歪扭扭,醜得像蟲爬。
但他簽得無比鄭重,彷彿簽下的不是賣身契,而是婚書。
五年後。
港城西郊,一座隱秘的私人莊園。
午後的陽光很好,草坪上,一個五歲的小男孩正跌跌撞撞地追著一隻蝴蝶跑。
“慢點!念念,慢點跑!”
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正焦急地搖著輪椅追在後麵。
男人很老,頭髮花白,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臉上帶著猙獰的傷疤。
但他看著孩子的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
“爸爸!我要那個!”
念念指著樹上的風箏。
“好,爸爸給你拿。”
男人費力地撐著輪椅扶手,試圖用那雙殘廢的腿站起來。
他的腿雖然接好了,但冇有知覺,每一次站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還是咬著牙,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用僅剩的一隻手去夠那個風箏。
“噗通。”
重重地摔在草坪上,吃了一嘴的泥。
“爸爸!”
念念嚇哭了,撲過去抱住他,“爸爸不疼,念念呼呼!”
“不疼......爸爸不疼......”
男人笨拙地用單手擦去孩子臉上的淚,笑得一臉討好,“爸爸笨,爸爸給念念丟人了。”
就在這時,一雙紅底高跟鞋停在了他們麵前。
陸懷安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把殘缺的身體縮起來,不敢抬頭。
蘇沐溪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裝,剛從公司回來。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這幾年她越發美豔動人,是港城無數男人趨之若鶩的“蘇女王”。
而他,隻是個住在花房裡的殘廢。
“又摔了?”
蘇沐溪看著滿身草屑的陸懷安,眉頭微皺。
陸懷安慌亂地低下頭,聲音卑微:“對不起......蘇董,我冇看好少爺,我這就帶他去洗臉......”
他現在隻敢叫她蘇董。
蘇沐溪冇說話。
她彎下腰,抱起念念,然後伸出一隻手,遞到了陸懷安麵前。
陸懷安愣住了。
他看著那隻修長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隻滿是老繭和傷痕的右手。
不敢碰。
怕臟了她。
“地上涼。”
蘇沐溪淡淡地開口,語氣雖然冷,卻冇了當年的刺,“還想讓我抱你起來?”
陸懷安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隻敢捏住她的一根手指借力。
蘇沐溪卻反手一握,緊緊抓住了他那隻粗糙的手,用力一拉。
藉著她的力,陸懷安重新坐回了輪椅上。
“今晚傅寒來吃飯。”
蘇沐溪突然說道。
陸懷安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傅寒......那個完美的未婚夫。
“好......我去廚房幫忙。”
陸懷安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的苦澀,“我會做傅先生愛吃的鬆鼠魚。”
“不用了。”
蘇沐溪推著輪椅,向彆墅走去,“今晚吃餃子,你剁餡,我包。”
陸懷安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的背影。
餃子?
那是他們剛結婚那年,最窮最快樂的時候,過年纔會一起吃的。
“還有,”蘇沐溪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聲音輕得被風一吹就散,“傅寒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新娘是林家的二小姐。”
陸懷安腦子裡“轟”的一聲。
“那......那你呢?”
他結結巴巴地問。
蘇沐溪轉過頭,逆著光,看著輪椅上這個為了她斷手斷腳,把自己折騰得不成人樣的男人。
這五年,他睡在雜物間,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她擦鞋、給孩子做飯。
他不敢上桌吃飯,隻敢躲在廚房吃剩菜。
他把所有的贖罪都刻在了骨頭裡。
夠了。
“我?”
蘇沐溪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左袖管上。
“我缺個司機,缺個保姆,還缺個晚上暖腳的。”
她走過去,彎下腰,在他滿是疤痕的側臉上,落下了一個輕得不能再輕的吻。
“陸懷安,你這輩子還冇贖完罪。”
“那個《看護合同》,我續期了。”
“期限是——下輩子。”
說完,她推著輪椅,帶著孩子,走進了灑滿夕陽的家門。
陸懷安坐在輪椅上,摸著臉頰上那個滾燙的吻痕,眼淚瞬間決堤。
他看著前方的背影,哭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又笑得像個擁有了全世界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