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光點在虛空中飄蕩了七天。
七天來,林清瑤一直跪在後山亭子裏,望著那顆微弱的光點。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霜華每天都會來,在她身邊放一壺水、幾個饅頭。水沒動過,饅頭也沒動過。
她就那樣跪著。
看著。
等那顆光點重新變成他。
——
第七天的黃昏,那顆光點終於有了變化。
它開始膨脹。
從米粒大小,變成黃豆大小,變成核桃大小,變成拳頭大小。光芒從微弱變得刺眼,從慘白變得血紅,從血紅變得漆黑。
漆黑深處,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
深邃得像能裝下整個宇宙。
——
林清瑤霍然站起。
“墨塵!”
那團黑光緩緩降落,落在她麵前。
光芒散去。
一個人站在她麵前。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身穿粗布麻衣,麵容普通,鬢角有幾縷白髮。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墨塵。
真正的墨塵。
不是光,不是影,不是規則。
是肉身。
是實實在在的、可以觸碰的肉身。
——
林清瑤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衝上去,抱住他。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穿過他的身體。
她抱住了。
實實在在抱住了。
他的身體是溫的。
有心跳。
有呼吸。
有她熟悉的一切。
“墨塵……墨塵……”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泣不成聲。
他低頭看著她。
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有溫柔,有不捨,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林清瑤。”他開口。
聲音是墨塵的聲音。
是她等了一萬三千年的聲音。
“我在。”她說,“我一直都在。”
——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
那隻手很暖。
暖得像十七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時一樣。
“你瘦了。”他說。
林清瑤搖頭。
“不瘦。”
“你哭了很久。”
“沒有。”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腫著,眼眶下有深深的烏青。
他什麼都沒說。
隻是把她抱得更緊。
——
遠處,霜華站在山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的眼眶也紅了。
一百三十七年。
她終於看到這一天。
她轉身,悄悄離開。
不打擾他們。
——
那天晚上,林清瑤拉著墨塵回到後山的小屋。
她蒸了一籠饅頭。
熱氣騰騰的,香氣四溢。
她掰開一個,遞給他。
“嘗嘗。”
墨塵接過。
咬了一口。
嚼著。
嚥下去。
“好吃。”他說。
林清瑤笑了。
那是她三年來,第一次笑得這樣開心。
“好吃就多吃點。”
她又遞給他一個。
他接過。
慢慢吃著。
——
月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
林清瑤靠在他肩上。
他的手,握著她的手。
“墨塵。”她輕聲說。
“嗯。”
“你終於回來了。”
“嗯。”
“不會再走了吧?”
沉默。
林清瑤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墨塵?”她又喚了一聲。
他低頭看她。
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有溫柔。
“不會走了。”他說。
——
林清瑤笑了。
她把頭埋回他肩上。
閉上眼睛。
睡了。
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睡得這麼安穩。
因為他在。
——
半夜,林清瑤忽然醒來。
身邊空蕩蕩的。
墨塵不見了。
她坐起來,心跳得厲害。
然後她看見他。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灑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墨塵?”她喚他。
他沒有回頭。
“墨塵?”
他還是沒有回頭。
林清瑤下床,走到他身邊。
她看見他的臉。
月光下,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血紅的。
——
林清瑤的手猛地一緊。
“墨塵……”
他轉頭看她。
那雙血紅的眼睛裏,沒有溫柔。
隻有陌生。
隻有冷漠。
隻有……
殺意。
——
林清瑤退後一步。
“你……你不是墨塵。”
他看著她。
那雙血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嘲諷。
“我是。”他說。
“你不是!”林清瑤的聲音發顫,“墨塵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笑了。
那笑容陰冷、殘忍,帶著無盡的嘲諷。
“你怎麼知道?”他說,“你認識的那個墨塵,隻是我的一部分。”
“一小部分。”
“真正的我,在這裏。”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裏,有一團黑霧在湧動。
那團黑霧中,有無數張扭曲的臉。
那些臉在咆哮,在嘶吼,在瘋狂。
四萬七千怨念。
上古魔靈的執念。
十七年殺戮的殺意。
全部在那裏。
——
林清瑤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吞噬了他?”
“吞噬?”那東西笑了,“不,我就是他。”
“那些怨念,那些執念,那些殺意——本來就是他的。”
“隻是他一直壓著它們。”
“用你壓著它們。”
“現在……”
他看著她。
那雙血紅的眼睛裏,有嘲弄。
“你把他放出來了。”
——
林清瑤愣住了。
她把他放出來了?
什麼意思?
那東西看著她,讀懂了她眼中的疑問。
“你以為他為什麼能變回人?”他說,“因為那些怨念幫他重塑了肉身。”
“但重塑肉身,需要代價。”
“代價就是——”
他頓了頓。
“他必須讓出控製權。”
——
林清瑤的臉色慘白。
讓出控製權?
讓給誰?
讓給這些怨念?
讓給這些殺意?
讓給……
眼前這個東西?
“所以,”她的聲音發顫,“你是那些怨念?”
那東西點頭。
“對。”
“墨塵呢?”
“在沉睡。”那東西說,“我把他的意識封在識海最深處。”
“等他醒來的時候,我已經用這具身體,做完了我想做的事。”
林清瑤看著他。
“你想做什麼?”
那東西笑了。
那笑容裡,有瘋狂,有殘忍,還有無盡的……殺意。
“殺。”他說,“殺光所有見過你的人。”
“殺光所有對你有威脅的人。”
“殺光所有……”
他頓了頓。
“讓你流淚的人。”
——
林清瑤的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為自己。
是為墨塵。
為那個被困在識海深處的人。
為那個用自己換她活著的人。
為那個現在正被怨念吞噬的人。
“你殺了我吧。”她說。
那東西愣住了。
“什麼?”
“你殺了我。”林清瑤說,“殺了我,那些怨念就滿足了。”
“然後放他出來。”
——
那東西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嘲諷,有憐憫,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以為殺你就能滿足我們?”他說,“天真。”
“我們要的,不是你的命。”
“是他的命。”
“我們要他徹底入魔。”
“要他用你的血,祭我們的恨。”
——
林清瑤的臉色變了。
用她的血,祭他們的恨?
他們要讓墨塵親手殺她?
“不……”她的聲音發顫,“他不會的。”
那東西笑了。
“他不會?”他說,“那試試看。”
他閉上眼睛。
——
識海深處,墨塵蜷縮在黑暗中。
他的意識被無數鎖鏈纏繞,動彈不得。
那些鎖鏈是怨念凝成的。
漆黑,冰冷,帶著無盡的恨意。
他掙紮過。
很多次。
但掙不脫。
太多了。
四萬七千條鎖鏈。
每一條都是一條人命。
每一條都在恨他。
他掙不脫。
——
忽然,鎖鏈鬆了一瞬。
一道光從外麵照進來。
那光很微弱,卻很溫暖。
是她。
林清瑤。
他聽見她的聲音。
“墨塵,你醒醒。”
他睜開眼睛。
——
外界,那東西的身體劇烈顫抖。
那雙血紅的眼睛裏,有掙紮。
血紅和黑色在瘋狂切換。
怨念。
理智。
怨念。
理智。
怨念——
“滾……出去……”墨塵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那東西在冷笑。
“你掙不脫的。”
“四萬七千條命,你還不清。”
墨塵咬牙。
“還不清……也要還……”
“你——”
“但用她……不行……”
——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一半血紅,一半黑色。
他看著林清瑤。
看著她臉上的淚,看著她眼中的痛,看著她蒼白的臉。
他開口。
聲音沙啞,艱難,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
“走……快走……”
林清瑤搖頭。
“我不走。”
“他會殺了你!”
“那就殺。”
“你——”
林清瑤看著他。
那雙一半血紅一半黑色的眼睛裏,有她熟悉的東西。
那是愛。
無盡的愛。
“墨塵。”她輕聲說,“我等你。”
“等你回來。”
“等了一萬三千年。”
“再等一會兒,算什麼?”
——
墨塵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那些怨念在瘋狂咆哮。
那些鎖鏈在瘋狂撕扯。
但他死死壓著。
用最後一絲理智壓著。
因為他麵前,是她。
是他等了一萬三千年的人。
是他用命換回來的人。
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傷害的人。
“啊——!”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然後他閉上眼睛。
倒了下去。
——
林清瑤衝上去,抱住他。
他的身體很燙。
那些怨念在他體內瘋狂湧動,讓他的麵板下有無數的鼓包在遊走。
但他還活著。
還有心跳。
還有呼吸。
還在。
她抱著他,淚流滿麵。
“墨塵……墨塵……”
沒有回應。
隻有那些怨念,在他體內瘋狂咆哮。
——
遠處,那團黑霧從墨塵體內湧出,在虛空中凝聚成形。
它看著林清瑤,看著墨塵。
那雙血紅的眼睛裏,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羨慕。
“他寧可被吞噬,也不肯傷你。”它說。
林清瑤抬頭看它。
“所以呢?”
那東西沉默。
很久。
然後它開口。
“我輸了。”它說。
“什麼?”
那東西看著她。
“我本想讓他親手殺你,徹底入魔。”它說,“但他寧可死,也不肯。”
“這樣的執念,我破不了。”
它轉身。
向虛空深處飄去。
“告訴他,”它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等他。”
“等他有一天,徹底煉化我們。”
“那一天,我們會心甘情願成為他的力量。”
——
它消失了。
林清瑤抱著墨塵,跪在地上。
淚流滿麵。
但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有痛,有不捨,還有無盡的愛。
“墨塵。”她輕聲說。
“你贏了。”
——
墨塵依舊昏迷著。
但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那些怨念,還在。
但它們不再瘋狂了。
它們在等。
等主人醒來。
等主人煉化它們。
等那一天——
他真正成為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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