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在天都城北的靜心湖畔。
這是一片佔地百畝的園林,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小橋流水曲徑通幽。因為臨近天才大會,太虛劍宗包下了整個園林作為駐地,此刻園外有弟子值守,園內隱約傳來練劍的破空聲。
墨塵落在園林外的青石路上。
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一株垂柳下,靜靜看著園林大門。門楣上懸掛著“聽雨軒”三個字的匾額,筆鋒淩厲如劍,顯然出自劍道高手之手。
十年了。
距離上次見到林清瑤,已經整整十年。那時他還是青雲宗的雜役,她是宗門的天之驕女,兩人之間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現在呢?
墨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上沾滿了鮮血,有敵人的,也有無辜者的。他走的是一條屍山血海的路,註定孤獨,註定與整個世界為敵。
這樣的他,還有資格站在她麵前嗎?
猶豫隻是一瞬。
墨塵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大門。該見的總是要見,該說的總是要說。至少在天才大會開始前,他必須提醒她小心危險。
“站住。”
守門的是兩個太虛劍宗弟子,一男一女,都是金丹初期修為。男弟子身材魁梧,揹著一柄闊劍;女弟子容貌清秀,腰間佩著細劍。
“此處乃太虛劍宗駐地,閑人免入。”男弟子沉聲道,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墨塵。
墨塵今天沒有刻意收斂氣息,但也沒有完全放開。在外人看來,他就是個普通的元嬰初期修士,除了氣質冷峻些,並無特別之處。
“我找林清瑤。”墨塵平靜道。
兩個弟子對視一眼,都露出驚訝之色。林清瑤是太虛劍宗這一代最傑出的弟子,太虛劍體覺醒後,修為一日千裡,如今已是元嬰中期,在宗門內地位極高。尋常人想見她一麵都難,更別說直呼其名了。
“閣下是誰?找林師姐何事?”女弟子問道,語氣還算客氣。
“故人。”墨塵隻說兩個字。
男弟子皺眉:“可有憑證?或者,閣下留下姓名,我等通稟後,若林師姐願見,自會……”
話未說完,園內突然傳來一聲驚呼:“墨塵師兄?!”
一個穿著鵝黃長裙的少女從園內跑出,她約莫十七八歲,圓臉大眼,臉上滿是驚喜。墨塵認出了她——柳依依,當年青雲宗外門的小師妹,性格活潑,經常偷偷給他送吃的。
“依依?”墨塵有些意外。
“真的是你!”柳依依衝到近前,上下打量著墨塵,眼中泛起淚光,“我還以為……以為你……”
當年墨塵叛出青雲宗,被天下通緝,很多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柳依依是少數幾個一直相信他還活著的人之一。
“我沒事。”墨塵難得露出一絲溫和,“你怎麼在這裏?”
“我跟清瑤師姐一起來的啊!”柳依依擦了擦眼角,笑道,“清瑤師姐現在可厲害了,已經是太虛劍宗的親傳弟子了!她一直惦記著你呢,經常唸叨不知道你在外麵過得好不好……”
“依依,這位是?”那男弟子忍不住問道。
“哎呀,忘了介紹!”柳依依一拍腦袋,“這是墨塵師兄,我和清瑤師姐在青雲宗時的故人!墨塵師兄,這是周師兄和李師妹,都是太虛劍宗的弟子。”
周姓男弟子和李姓女弟子連忙行禮:“見過墨前輩。”
能被稱為“師兄”的,至少是同門或者故交。而且柳依依對墨塵的態度如此親熱,顯然關係匪淺。
“不必多禮。”墨塵點頭,“清瑤在嗎?”
“在的在的!”柳依依連連點頭,“清瑤師姐在‘聽雨樓’練劍呢,我帶你去!”
她拉著墨塵就往園內走,兩個守門弟子自然不敢再攔。
聽雨軒內景緻極美。此時正值初夏,園中花草繁茂,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穿過幾道月亮門,走過一條九曲迴廊,前方出現一座三層小樓。
樓前有一片空地,鋪著青石板。一個白衣女子正在空地上練劍。
她身姿輕盈,劍法靈動,每一劍都帶著玄妙的軌跡。劍光過處,空氣泛起漣漪,彷彿連空間都被劍意切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環繞的淡淡虛影,那是太虛劍體覺醒後的異象——劍與身合,身與道合。
林清瑤。
墨塵停下腳步,靜靜看著。
十年不見,她變了很多。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清冷和疏離。修為也突飛猛進,元嬰中期,太虛劍體大成,放在整個五域也是頂尖的天才。
但她沒變的是那份專註。
練劍時的她,眼神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整個人彷彿與劍融為一體。這種狀態,墨塵很熟悉——當年在青雲宗後山,她也是這樣一遍遍練著基礎劍法,從日出到日落。
柳依依想要喊她,被墨塵抬手製止了。
他想多看一會兒。
最後一式收劍,林清瑤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劍身上的光華漸漸斂去。她轉身,準備回樓,然後——看到了站在迴廊下的墨塵。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林清瑤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墨塵,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清瑤。”墨塵輕聲喚道。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某個封閉已久的閘門。林清瑤眼眶瞬間紅了,她飛奔過來,卻在距離墨塵三步時猛地停下。
“你……你還活著……”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都說你死了,被各大宗門圍剿,屍骨無存……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你,可是……”
“我活著。”墨塵看著她,“抱歉,讓你擔心了。”
林清瑤再也忍不住,撲上來緊緊抱住墨塵,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她沒有說話,隻是哭,把這些年的擔憂、恐懼、思念全部哭出來。
柳依依悄悄退到一邊,抹了抹眼角。周姓弟子和李姓弟子也識趣地離開了。
許久,林清瑤才止住哭聲,鬆開墨塵,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露出了笑容:“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拉著墨塵走進聽雨樓,在二樓臨湖的窗前坐下,親自沏茶。動作有些慌亂,茶具碰得叮噹響,但墨塵能看出她的喜悅是發自內心的。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林清瑤將茶杯推到墨塵麵前,小心翼翼地問。
墨塵沉默了片刻。
過得好嗎?從青雲宗雜役到六劍之主,從任人欺淩到天下皆敵。這一路走來,屍山血海,步步驚心。說好,那是騙人;說不好,又太矯情。
“還好。”他最終選擇了一個折中的回答。
林清瑤看著他,眼神複雜。她不是傻子,墨塵身上的變化太大了。十年前那個溫吞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如今眼神如寒潭般深不見底,氣質冷冽如劍,身上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為——元嬰初期,看起來不算高,但林清瑤的太虛劍體能隱約感覺到,墨塵體內隱藏著極其恐怖的力量,那種力量讓她都感到心悸。
“我聽說了一些傳聞。”林清瑤輕聲道,“有人說你得了上古傳承,有人說你入了魔道,還有人說你……殺了很多人。”
“都是真的。”墨塵平靜道,“我得了一些不該得的東西,走了不該走的路,殺了不該殺的人。”
如此直白的承認,讓林清瑤愣住了。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要走那樣的路?”
“因為沒得選。”墨塵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了。”
林清瑤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能感覺到墨塵話語中的決絕和……孤獨。那種與整個世界為敵的孤獨。
“那你這次來天都,是為了參加天才大會?”她換了個話題。
“不全是。”墨塵搖頭,“我來,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想告訴你,接下來天都會很危險,你要小心。”
“危險?什麼意思?”
墨塵沒有隱瞞,將天道代行者、南疆巫教、鎮南王等各方勢力的動向簡要說了一遍。當然,他略去了混沌碑和六劍使命的部分,隻說自己因為某些原因成了眾矢之的。
林清瑤聽完,臉色漸漸凝重。
“所以你現在的處境……很糟糕?”
“可以這麼說。”墨塵點頭,“鎮南王三天後就會兵臨城下,天道代行者和巫教也不會善罷甘休。天才大會期間,天都必將成為風暴中心。太虛劍宗最好不要捲入太深,尤其是你。”
“那你呢?”林清瑤盯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該來的總會來。”墨塵笑了笑,笑容有些冷,“他們要戰,我便戰。直到殺到無人敢來為止。”
這句話裡的殺意,讓林清瑤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墨塵,”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變了很多。”
“人總是會變的。”墨塵看著她,“清瑤,你也變了。太虛劍體大成,元嬰中期,放在十年前,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可我寧願沒變。”林清瑤低聲道,“寧願我們還是當年在青雲宗的時候,你練你的雜役功法,我練我的基礎劍法,雖然平凡,但至少……”
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明明麵對麵坐著,卻感覺隔著千山萬水。
後麵的話她沒有說出口,但墨塵聽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清瑤,”他緩緩開口,“有些事,我必須去做。有些路,我必須去走。哪怕那條路註定孤獨,註定與天下為敵。”
“為什麼?”林清瑤追問,“到底是為了什麼?”
墨塵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無法回答。
難道要告訴她,自己可能背負著終結整個紀元的使命?要告訴她,六劍齊聚之日,可能就是萬物湮滅之時?
不,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等時機成熟,我會告訴你。”墨塵最終道,“現在你隻需要知道,離我遠一點,纔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林清瑤怔怔地看著他,眼中閃過失望、不解,最後化為堅定。
“我不怕。”她說,“太虛劍宗也不怕。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可以……”
“不需要。”墨塵打斷她,“我的路,我自己走。”
氣氛一時有些僵。
這時,樓下傳來柳依依的聲音:“清瑤師姐,墨塵師兄,有客人來了!”
兩人下樓,看到柳依依正帶著一個身穿藍袍的中年人站在院中。那中年人氣質儒雅,但氣息深不可測——又是一個化神後期。
“這位是東海‘碧波宮’的執事,藍先生。”柳依依介紹道,“他說有要事求見墨塵師兄。”
東海碧波宮?
墨塵眼神微凝。東海是妖族的地盤,碧波宮是東海三大妖族勢力之一,宮中多為水係妖族,據說宮主是一頭修行萬年的蛟龍。
人族與妖族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碧波宮的人怎麼會找到這裏來?
“墨塵道友,久仰了。”藍先生拱手行禮,態度客氣,“奉我家公主之命,特來請道友一敘。”
“公主?”墨塵問。
“碧波宮七公主,敖璃。”藍先生道,“公主三日前抵達天都,聽聞道友事蹟,心生仰慕,想與道友結交。不知道友可否賞光?”
結交?
墨塵心中冷笑。妖族與人族少有往來,更別說主動結交一個人族修士了。這背後必有圖謀。
“若我不去呢?”他淡淡道。
藍先生笑容不變:“公主說了,若道友不願赴約,她可以親自來請。隻是公主身份特殊,若公然現身人族城池,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道友應該也不想看到那種場麵吧?”
這是威脅,但很委婉。
墨塵看了林清瑤一眼。碧波宮的人能找到聽雨軒,顯然對他的行蹤瞭如指掌。若他拒絕,對方可能真的會找上門來,到時候波及太虛劍宗就不好了。
“時間,地點。”墨塵問。
“今夜子時,城南‘望月樓’頂樓雅間。”藍先生道,“公主會備好東海珍釀,靜候道友。”
“我會去。”
“那在下就告辭了。”藍先生再次拱手,轉身離去,身形化作一道藍光消失在天際。
等他走遠,林清瑤才擔憂道:“墨塵,東海妖族向來詭秘,這時候找你,恐怕沒安好心。”
“我知道。”墨塵點頭,“但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去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墨塵拒絕得很乾脆,“妖族之事,你不要插手。放心,我有分寸。”
林清瑤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墨塵堅定的眼神,最終把話嚥了回去。她知道,墨塵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那……你小心。”
“嗯。”
墨塵離開聽雨軒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沒有直接去望月樓,而是在天都城內漫無目的地走著。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熙攘,一派繁華景象。但墨塵能感覺到,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有皇朝的探子,有各大宗門的耳目,有鎮南王的眼線,還有……妖族。
走到一處酒樓前時,墨塵停下腳步。
酒樓門口掛著一麵旗子,旗上畫著一把滴血的長劍,旁邊寫著四個大字——“戮劍魔君”。
旗子下圍著一群人,正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今天下午,那位‘戮劍魔君’在聽雨軒現身了!”
“何止現身,太虛劍宗的林仙子親自迎接,兩人關係匪淺啊!”
“嘖嘖,英雄配美人,倒是一段佳話。可惜那魔君殺戮太重,恐怕不得善終。”
“你們說,鎮南王三天後兵臨城下,那魔君敢應戰嗎?”
“我看懸。鎮南王可是化神後期,手握百萬雄兵,還有打王金鐧在手。那魔君再強,畢竟隻是元嬰,怎麼打?”
“也不一定。你們忘了他在主街殺的那十二個化神?”
“那是偷襲!真要正麵交鋒,他未必是鎮南王的對手!”
墨塵聽著這些議論,麵無表情。他走進酒樓,在一樓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一壺酒,兩碟小菜。
酒樓裡人很多,幾乎都在談論他。有人崇拜,有人恐懼,有人嫉恨,有人貪婪……眾生百態,盡收眼底。
酒菜上齊,墨塵自斟自飲。
酒是普通的米酒,菜是尋常的小菜,但他吃得很慢,很認真。這些年東奔西走,廝殺不斷,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吃一頓飯了。
“這位道友,可否拚個桌?”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墨塵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樸素道袍的老者站在桌前。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手持一根青竹杖,看起來像個遊方道士。
但墨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不透這老者的修為!
不是對方隱藏了氣息,而是對方的氣息與天地渾然一體,彷彿他就是這方天地的一部分。這種情況,墨塵隻在酒劍仙身上見過。
煉虛境!
“請坐。”墨塵平靜道。
老者坐下,也點了一壺酒,兩碟小菜。他沒有看墨塵,隻是自顧自地倒酒,喝酒,吃菜,動作悠然,彷彿真的隻是來吃飯的。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坐了一刻鐘。
直到一壺酒喝完,老者才放下酒杯,看向墨塵。
“年輕人,你身上有很重的殺氣。”他緩緩道,“還有……很深的因果。”
“前輩是?”墨塵問。
“一個路過的老頭子罷了。”老者笑了笑,“看你麵相,近期有血光之災,而且是九死一生的大災。若信得過老頭子,不如早些離開天都,找個深山老林隱居起來,或許能躲過一劫。”
“躲不過的。”墨塵搖頭,“該來的總會來。”
“也是。”老者點頭,“有些劫數,是命中註定,躲也躲不掉。不過老頭子多嘴問一句——你走的那條路,真的值得嗎?”
“值不值得,隻有走過才知道。”
“說得好。”老者眼中閃過讚許,“既然選擇了,那就走下去。不過老頭子送你一句話:殺伐之道,終究不是正途。殺得越多,離道越遠。等你哪天殺到無人可殺時,就會發現,最該殺的,其實是自己。”
墨塵心中一震。
這話,酒劍仙也說過類似的意思。
“請前輩指點。”他正色道。
“指點談不上。”老者擺擺手,“隻是看你年紀輕輕就走上這條路,有些可惜。記住,劍是兇器,但持劍的人,可以不是凶人。你的心決定你的劍,而不是劍決定你的心。”
說完,老者站起身,扔下幾枚銅錢,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墨塵一眼:“今晚子時,城南方向有妖氣衝天,你若要赴約,務必小心。東海的那條小蛟龍,可不簡單。”
話音落,老者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墨塵坐在原地,回味著老者的話。
心決定劍,而不是劍決定心……
這話看似簡單,卻蘊含著深刻的道理。六劍是終結權柄所化,天生帶著毀滅一切的意誌。若他被劍意侵蝕,淪為殺戮的工具,那最終的結果,可能就是老者說的——殺到無人可殺時,發現最該殺的是自己。
但如果不殺呢?
天道要殺他,各方勢力要殺他,連南疆巫神都要殺他。不殺,就是死。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罷了。”墨塵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車到山前必有路。”
他起身結賬,離開酒樓。
此時天色已完全暗下,華燈初上,天都的夜景很美。但墨塵無心欣賞,他朝著城南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望月樓是天都最高的建築之一,共九層,站在頂樓可以俯瞰半個城池。平日裏這裏賓客如雲,但今夜整個九層都被包下了。
墨塵走到樓下時,一個藍衣侍女早已等候多時。
“墨塵前輩,請隨我來。”侍女恭敬行禮,引著他登上樓梯。
九層雅間佈置得極為奢華。地上鋪著雪白的獸皮地毯,牆上掛著夜明珠,桌上擺滿了東海特有的靈果珍饈。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前站著的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水藍色的長裙,裙擺上綉著細密的鱗紋,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容貌極美,但美得不似凡人——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睛是深邃的藍色,頭髮如海藻般披散,發間隱約可見兩支小巧的龍角。
東海七公主,敖璃。
“墨塵道友,久候了。”敖璃轉身,臉上帶著淺笑,“請坐。”
墨塵在她對麵坐下,侍女立刻上前斟酒。酒是碧綠色的,散發著濃鬱的酒香和淡淡的靈氣,顯然是難得的靈酒。
“公主找我,所為何事?”墨塵開門見山。
“道友何必著急?”敖璃舉杯,“先嘗嘗我東海的‘碧海潮生酒’,這可是用萬年海眼處的靈泉釀製,人族地界可喝不到。”
墨塵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擴散全身,連體內的暗傷都隱隱有癒合的趨勢。確實是好酒。
“好酒也喝了,公主可以說了吧?”他放下酒杯。
敖璃笑了笑:“道友果然快人快語。那本宮就不繞彎子了——我想與道友做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
“我知道道友在尋找六劍的奧秘,也知道道友與天道為敵。”敖璃看著墨塵,藍色的眼眸深邃如海,“我東海碧波宮,可以幫道友對抗天道,甚至可以幫道友集齊關於六劍的所有情報。”
“條件呢?”
“很簡單。”敖璃緩緩道,“幫我殺一個人。”
“誰?”
“東海龍君,我的父王。”
雅間內瞬間安靜下來。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微涼。桌上的燭火晃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墨塵看著敖璃,敖璃也看著墨塵,兩人都沒有說話。
良久,墨塵才開口:“公主是在說笑?”
“本宮從不說笑。”敖璃的笑容淡去,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那個老東西,囚禁我母親三千年,抽她龍筋,剝她龍鱗,將她鎖在海底煉獄日夜折磨。我隱忍了八百年,等的就是一個能殺他的人。”
“為什麼找我?”
“因為隻有你。”敖璃一字一頓,“東海龍君是真龍血脈,修為已達煉虛中期,手握龍宮至寶‘定海神珠’,在這方世界幾乎是無敵的存在。想要殺他,必須藉助外力——而你手中的六劍,是混沌法則碎片所化,專克一切血脈神通和法寶威能。”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墨塵眼中閃過冷光。
“東海傳承古老,知道一些秘辛很正常。”敖璃坦然道,“我也不瞞你,碧波宮其實是我母親建立的勢力,目的就是有朝一日推翻龍君。但這八百年來,我們試過無數次,都失敗了。直到你的出現——”
她盯著墨塵:“六劍之主,天道之敵,紀元終結的鑰匙。你是唯一有希望殺死龍君的人。”
“若我拒絕呢?”
“你不會拒絕。”敖璃自通道,“因為我能給你的,遠比你想像的更多。比如——六劍中最後一把‘心劍’的完整傳承。”
墨塵瞳孔驟縮。
心劍他確實已經得到,但隻是初步煉化,很多威能都未開發。如果能有完整傳承……
“你怎麼會有心劍傳承?”他沉聲問。
“因為心劍的上一位主人,是我母親的故交。”敖璃道,“八千年前,那位劍主隕落前,將傳承留在了東海。這八千年間,龍君一直在尋找,卻不知其實就在碧波宮。”
她拍了拍手。
一個侍女捧著一個玉盒走進來。玉盒開啟,裏麵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簡,玉簡表麵流動著玄妙的劍紋。
墨塵能感覺到,那玉簡散發出的氣息,確實與心劍同源!
“這隻是傳承的一部分。”敖璃道,“若你答應合作,完整的傳承雙手奉上。除此之外,碧波宮還會傾盡全力助你對抗天道,在你需要的時候,提供一切可能的幫助。”
誘惑很大。
但風險更大。
殺東海龍君,等於與整個東海妖族為敵。而且敖璃的話不能全信,誰知道這背後有沒有更大的陰謀?
“我需要考慮。”墨塵最終道。
“可以。”敖璃點頭,“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會再來找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的明月。
“墨塵,這個世界比你想像的更複雜,更殘酷。天道、巫神、龍君……這些古老的存在都有自己的盤算。你身懷六劍,註定要捲入這場漩渦。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選擇盟友。”
“至少,”她回頭看了墨塵一眼,“碧波宮與你沒有根本的利益衝突。我們要的隻是龍君死,你要的是揭開六劍之謎,終結這個紀元。某種程度上,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打破舊秩序。”
墨塵沉默。
敖璃說得沒錯。他要終結這個紀元,必然要打破現有的秩序。而東海龍君作為這個紀元最強大的存在之一,本就是舊秩序的維護者。
從這個角度看,他們確實是天然的盟友。
但……
“我會認真考慮。”墨塵起身,“告辭。”
“不送。”敖璃微微一笑,“希望三天後,我們能成為朋友,而不是敵人。”
墨塵離開望月樓時,已是深夜。
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夜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下腳步。
“跟了這麼久,不累嗎?”墨塵沒有回頭,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說道。
陰影中,緩緩走出三個人。
不,不是人。
他們雖然化作了人形,但身上散發著濃鬱的妖氣。為首的是一個青麵獠牙的壯漢,手持一對銅錘;左側是個瘦高個,雙手指甲漆黑如墨;右側是個侏儒,腰間掛著十幾個皮袋。
“不愧是六劍之主,感知果然敏銳。”青麵壯漢咧嘴笑道,“可惜,敏銳也救不了你的命。”
“你們是龍君派來的?”墨塵問。
“聰明。”瘦高個陰惻惻道,“公主殿下還是太天真了,以為自己的小動作能瞞過龍君。龍君早就知道她要反,之所以留著她,隻是為了引出她背後的勢力。現在,魚兒上鉤了。”
侏儒拍了拍腰間的皮袋,袋子裏傳出嘶嘶的聲響:“小子,乖乖交出六劍,我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否則……我這‘萬毒袋’裡的寶貝們,可好久沒開葷了。”
三個化神中期。
而且都是妖族,肉身強橫,天賦神通詭異難防。
墨塵緩緩轉身,看著三人,眼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絲……不耐煩。
“我今晚心情不太好。”他輕聲道,“所以,你們會死得很快。”
話音落,誅劍出鞘。
劍光在夜色中亮起,如一道血色閃電,直刺青麵壯漢咽喉。
戰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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