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的餘暉透過酒肆陳舊的木窗,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切割出幾道昏黃的光斑。蕭元一行人狼狽離去後,小巷恢復了短暫的寧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打鐵聲,證明著這座小鎮的生機。
蘇淺雪站在酒肆門口,月光般的道袍與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她看著墨塵,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情緒複雜難明,有久別重逢的悸動,有物是人非的悵惘,更有一絲深藏眼底、難以啟齒的憂懼。
墨塵端起那碗殘劍燒,將最後一點琥珀色的酒液飲盡。酒意凜冽,帶著殘缺的圓滿意韻,在他胸腹間化開,也讓他因蘇淺雪突然出現而泛起一絲漣漪的心境,重新歸於古井無波。
他放下陶碗,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掌櫃的,結賬。”他取出二十塊下品靈石,放在桌上。
那邋遢掌櫃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靈石,又瞥了一眼門口的蘇淺雪,沙啞道:“酒錢十塊,打壞的門框……算了,看在故人份上,免了。”
他竟認得蘇淺雪?墨塵心中微動,但並未多問,隻收起多餘的靈石,對林清瑤道:“我們走吧。”
林清瑤默默起身,跟在墨塵身側。她能感覺到墨塵與這突然出現的“蘇仙子”之間氣氛微妙,但她聰慧地沒有多言。
蘇淺雪見墨塵起身欲走,眼中閃過一絲急切,連忙道:“墨公子,請留步!淺雪……確有要事相告,事關……青雲舊事,以及……林師妹。”
她最後三個字說得極輕,卻如同重鎚般敲在墨塵心上。
他即將邁出的腳步頓住了。青雲舊事,林清瑤……這兩個詞,足以牽動他如今為數不多的心絃。他緩緩轉身,目光如兩道冷電,直射蘇淺雪:“你知道清瑤的事?”
他口中的“清瑤”,自然指的是林清瑤。而蘇淺雪口中的“林師妹”,指的卻是青雲宗那位與他糾葛最深、如今下落不明的林清瑜。墨塵瞬間便聽出了其中的分別。
蘇淺雪被他那驟然銳利的目光看得心中一緊,彷彿被無形的劍鋒抵住咽喉。她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點了點頭:“此處非談話之地,請隨我來。”
她轉身,對身後那些雲夢仙宗的侍女吩咐了幾句,侍女們恭敬行禮,護衛著車輦緩緩駛向鎮中另一處看似雅緻的客棧。
蘇淺雪則引著墨塵和林清瑤,走向與客棧相反的方向,那是殘劍鎮後方,一片人跡罕至、亂石嶙峋的山坡。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絲光亮被暮色吞噬。夜空中星子初現,灑下清冷的光輝。山坡上夜風呼嘯,帶著山野的涼意。
三人在一塊巨大的青石前停下。四周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現在可以說了。”墨塵負手而立,背對月光,麵容隱在陰影中,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注視著蘇淺雪。
蘇淺雪看著眼前這個氣息內斂、卻給她帶來前所未有壓迫感的男子,與記憶中那個青雲宗倔強隱忍的少年身影漸漸重疊,又截然不同。她整理了一下思緒,朱唇輕啟,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我知你心中有許多疑問。我為何在此,為何入了雲夢仙宗……這些容後再說。我先說你知道的——關於青雲宗覆滅之後,林清瑜師妹的下落。”
墨塵眼神微凝,沒有打斷她。
“當年那場變故,青雲崩毀,宗門四散。”蘇淺雪的聲音帶著一絲回憶的沉重,“林師妹她……並未隕落。她被太虛聖地的人帶走了。”
太虛聖地!墨塵瞳孔微縮。那是比青雲宗強大無數倍的龐然大物,是林清瑜身負的太虛劍體真正的歸屬之地。她被帶回聖地,從某種意義上說,或許是更好的歸宿。但……
“她如今……可好?”墨塵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袖中的手指卻微微蜷縮了一下。
蘇淺雪搖了搖頭,眉宇間那抹憂愁更濃:“不好。太虛聖地並非善地。林師妹身負頂級劍體,被視為聖地未來的希望,但也因此,她失去了自由。她被聖地軟禁,日夜接受最嚴苛的傳承與洗鍊,據說……是為了讓她徹底斬斷塵緣,忘卻在青雲宗的一切,包括……你。”
“斬斷塵緣?”墨塵眼中寒光一閃,周圍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了幾分,“太虛聖地……好大的手筆。”
林清瑤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當聽到“林清瑜”這個名字,以及她與墨塵的過往時,她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但很快便恢復如常,隻是更加專註地聽著。
“這還不是全部。”蘇淺雪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我此次下山,除了宗門任務,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得知了一個關於你的訊息。”
“哦?”墨塵看向她。
“有人……或者說,有勢力,正在暗中追查你的下落。”蘇淺雪壓低了聲音,“不僅僅是幽冥域那邊的風波引來的關注。還有一些更隱秘、更古老的勢力,似乎因為你在幽冥域展現出的某種力量……盯上了你。其中,可能包括……‘天機閣’。”
天機閣!那個以推演天機、製定風雲榜聞名於世的神秘組織!他們竟然也注意到了自己?
墨塵眉頭微蹙。他在幽冥域鬧出的動靜確實不小,尤其是最後與鬼帝隔空對撼,以及那混沌歸墟的一劍,引來的關注遠超他的預期。但這天機閣……其目的恐怕不僅僅是好奇那麼簡單。
“他們想做什麼?”墨塵問道。
“不清楚。”蘇淺雪搖頭,“天機閣行事向來莫測高深。但我可以肯定,他們對你的興趣極大。而且,除了天機閣,似乎還有另一股更加隱晦、更加危險的氣息在暗中窺伺……我甚至無法確定那是什麼,隻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看著墨塵,眼中帶著真誠的擔憂:“墨塵,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各方勢力都在暗中湧動,你雖實力大進,但雙拳難敵四手。雲夢仙宗或許可以……”
“不必了。”墨塵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淡卻堅定,“我的路,我自己會走。多謝告知。”
蘇淺雪看著他決然的神色,知道再勸無用,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隨即又被堅定取代:“我知道勸不動你。但請你務必小心。還有……小心身邊之人。”
她這話意有所指,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墨塵身旁的林清瑤。
林清瑤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清澈的眸子,與蘇淺雪對視,眼神平靜無波,沒有任何閃躲。
墨塵彷彿沒有聽出蘇淺雪的弦外之音,隻是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就在這時——
“嗤!”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破空聲,驟然從側麵一塊巨石的陰影中響起!
一道細如牛毛、在夜色中幾乎完全透明的碧綠毫針,帶著一股陰毒至極、專門腐蝕神魂的詭異氣息,如同毒蛇出洞,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直射墨塵的太陽穴!
偷襲!而且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正是在墨塵與蘇淺雪交談,心神略有分散的剎那!
出手之人,對時機的把握、隱匿的手段、以及這毒針的狠辣,都堪稱頂尖!這絕非尋常修士,而是專業的殺手!
“小心!”蘇淺雪和林清瑤幾乎同時驚撥出聲!
蘇淺雪身上月白光芒一閃,一道清冷屏障瞬間出現在墨塵身側,試圖阻擋。林清瑤太虛劍意勃發,一道瑩白劍氣後發先至,斬向那碧綠毫針!
然而,那碧綠毫針似乎蘊含著某種破罡特性,蘇淺雪的屏障如同紙糊般被穿透,林清瑤的劍氣雖然斬中了毫針,卻隻是讓其微微一偏,依舊帶著淒厲的尖嘯,射向墨塵的脖頸!
快!太快了!而且歹毒無比!
眼看那淬鍊了劇毒、專傷神魂的毫針就要沒入墨塵的麵板——
墨塵動了。
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
他隻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恰到好處。
那根足以瞬殺元嬰修士的碧綠毒針,就這麼擦著他的脖頸麵板飛過,帶起幾縷被鋒銳氣勁割斷的髮絲,然後“咄”的一聲,深深釘入了後方那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樹樹榦之中。
針尾兀自高頻震顫,發出嗡嗡輕響,而被射中的樹榦區域,瞬間變得烏黑,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擴大,散發出惡臭。
墨塵甚至沒有去看那根毒針,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了那塊巨石陰影處。
那裏,空無一人。偷襲者一擊不中,立刻遠遁,隱匿功夫極高。
蘇淺雪和林清瑤都鬆了一口氣,隨即心中駭然。剛才那一瞬間,她們甚至沒能完全反應過來,而墨塵卻如此輕描淡寫地避開了這必殺一擊!他的實力,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墨塵緩緩抬起手,拂了拂被氣勁割斷的髮絲,目光依舊看著那片陰影,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已經遠遁的殺手。
“看到了嗎?”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像是在對蘇淺雪和林清瑤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淺雪和林清瑤都是一怔。
“殺人,有時候並不需要多麼絢爛的招式,多麼磅礴的力量。”墨塵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無比,“隻需要找準時機,用對方法,一擊……便可封喉。”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蘇淺雪,意有所指:“同樣的,有些看似致命的危機,或許也隻需要一個簡單的偏頭,就能化解。關鍵在於……你是否能看穿本質,是否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蘇淺雪嬌軀一震,看著墨塵那深邃如同星夜的眼眸,彷彿被他這句話直接擊中了內心最深處的某些東西。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墨塵卻沒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他轉身,對林清瑤道:“我們走吧。”
兩人身影融入夜色,向著山坡下走去,很快消失不見。
隻留下蘇淺雪獨自一人,站在那塊巨大的青石前,夜風吹拂著她的月白道袍和如墨青絲,她的臉上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回味著墨塵那看似隨意,卻彷彿蘊含著無盡鋒芒與智慧的——
一劍封喉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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