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城主倨傲的聲音在狹小的酒肆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櫃枱後,那邋遢掌櫃依舊打著盹,彷彿根本沒聽見,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是抱著酒葫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墨塵端起粗糙的陶碗,又抿了一口殘劍燒,任由那凜冽又滄桑的酒意在喉間化開,目光平靜地看著門口那囂張的陣仗,如同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林清瑤眉頭微蹙,對那少城主的目光感到不喜,太虛劍意隱而不發,周身氣息清冷了幾分。
那少城主見掌櫃的毫無反應,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在這殘劍鎮,乃至方圓千裡,誰不知道他青嵐城少城主蕭元的名號?平日裏哪個見了他不是畢恭畢敬?這老酒鬼竟敢如此無視他!
“老東西!少城主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旁邊那師爺模樣的中年人立刻上前一步,尖著嗓子嗬斥道,同時身上散發出金丹初期的靈壓,試圖震懾。
然而,那點靈壓對於酒肆內的三人而言,簡直如同清風拂麵。
掌櫃的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懶洋洋地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瞥了蕭元一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含糊道:“酒,賣。人,不走。規矩。”
言簡意賅,意思明確:酒可以賣給你,但想讓我去你府上專門釀酒,沒門。這就是我的規矩。
蕭元氣極反笑:“規矩?在這青嵐城地界,我蕭元的話就是規矩!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來人,請這位老師傅‘回’府!”
他特意加重了“請”字,身後兩名氣息沉穩、達到金丹後期的護衛立刻應聲而出,臉上帶著獰笑,伸手就向櫃枱後的掌櫃抓去。動作迅疾,帶起勁風,顯然打算用強。
眼看那兩隻蘊含著金丹靈力的大手就要抓住掌櫃那看似瘦弱的肩膀——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劍鳴,突兀地在酒肆內響起。
沒有看到任何出劍的動作,甚至沒有感受到明顯的靈力波動。
那兩名金丹後期護衛伸出的手,就這麼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距離掌櫃的肩膀隻有寸許之遙。他們臉上的獰笑凝固,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物。
下一刻,兩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酒肆門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然後軟軟地滑落在地,口鼻溢血,已然昏死過去。他們的手腕處,各有一道細如髮絲、幾乎看不見的傷口,正緩緩滲出鮮血。
整個過程快得電光火石,除了那聲微不可查的劍鳴,再無其他徵兆。
蕭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驟然收縮。他甚至沒看清手下是怎麼飛出去的!那老酒鬼……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胯下的風行獸也感受到了危險,不安地刨動著蹄子,發出低低的嘶鳴。
那師爺更是嚇得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躲到了蕭元身後。
酒肆內,墨塵放下酒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剛才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縷極其凝練、近乎於“無”的劍意,一閃而逝。這掌櫃的,果然不簡單。其劍道修為,恐怕已至化境,至少也是元嬰層次,甚至更高。
掌櫃的彷彿隻是拍走了兩隻蒼蠅,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嘟囔道:“擾人清夢……罪過罪過……”
蕭元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又驚又怒。他身為青嵐城少城主,何曾受過如此折辱?但眼前這老酒鬼展現出的實力深不可測,他帶來的這些護衛恐怕不夠看。
就在他進退兩難,考慮是否要抬出城主府名頭繼續施壓,或是暫時退走調集更多高手時——
街道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清脆悠揚的鈴鐺聲,以及一股清新脫俗、彷彿能滌盪心靈的氣息。
隻見一架由兩隻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靈鹿拉著的華美車輦,在一隊身著淡青色衣裙、氣質空靈的侍女簇擁下,正緩緩向著酒肆方向行來。車輦四周輕紗曼舞,隱約可見其中端坐著一道窈窕身影,氣息淵深,令人不敢直視。
這隊人馬的出現,立刻吸引了街道上所有人的目光。其排場、其氣息,遠非蕭元這城主府少主可比。
“是……是雲夢仙宗的仙子!”
“天啊,雲夢仙宗的人怎麼會來我們殘劍鎮?”
“看那車輦,至少也是內門長老級別吧?”
人群中響起陣陣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聲。雲夢仙宗,乃是這東域神州有數的頂級仙門之一,其實力和地位,遠非青嵐城這等偏安一隅的勢力所能比擬。
蕭元也看到了那架車輦,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甚至帶上了一絲忌憚。青嵐城雖然在本地稱王稱霸,但在雲夢仙宗這等龐然大物麵前,根本不夠看。
車輦在距離酒肆不遠處的街口停下。輕紗掀開,一名身著月白道袍,麵容清麗絕倫,氣質清冷如雪,眉宇間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憂愁的女子,緩緩走了下來。
她目光掃過場中,先是落在蕭元一行人身上,黛眉微蹙,顯然對這裏的衝突有所不喜。但當她的目光掠過酒肆內部,看到窗邊坐著的那道青衫身影時,她整個人猛地一顫,清冷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喜悅、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墨……墨塵師兄?!”
她失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如同冰雪初融,蘊含著壓抑多年的情感。
這一聲呼喚,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將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墨塵身上。
墨塵師兄?
這看起來氣息平常(在他們感知中)、坐在破舊酒肆裡喝酒的青衫年輕人,竟然是雲夢仙宗這位仙子的師兄?
蕭元和他身後的師爺護衛們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墨塵。這傢夥……什麼來頭?
連櫃枱後一直懶洋洋的掌櫃,也微微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林清瑤也驚訝地看向墨塵,又看了看門口那氣質清冷絕倫的白衣女子,心中莫名地泛起一絲微瀾。
墨塵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那白衣女子。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深邃得如同古井,沒有故人重逢的驚喜,也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種淡淡的、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的審視。
這張臉,他記得。
蘇淺雪。
千狐宗聖女,那個在青雲宗時,曾與他有過諸多交集,心思難測,亦正亦邪的女子。她曾在他微末時暗中給予過一些幫助,也曾因宗門利益而算計於他。最後印象,是她在那場席捲青雲的變故中,選擇了回歸千狐宗,自此音訊全無。
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重逢。
而且,她如今的身份……雲夢仙宗?她何時加入了雲夢仙宗?還成了什麼“仙子”?
墨塵能感覺到,如今的蘇淺雪,氣息淵深,已然達到了元嬰期,而且根基極為紮實,遠非當年那個精於算計的千狐宗聖女可比。她的氣質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少了當年的嫵媚與狡黠,多了幾分清冷與出塵,唯有眉宇間那一絲化不開的憂愁,似乎與當年別無二致。
故人重逢,卻已物是人非。
“蘇姑娘。”墨塵放下酒碗,語氣平淡地打了個招呼,疏離而客套,沒有承認那聲“師兄”。
蘇淺雪聽到這個稱呼,嬌軀微微一顫,眼中的喜悅如同被冷水澆滅,瞬間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失落與苦澀。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重新恢復了那清冷仙子的模樣,隻是目光依舊忍不住落在墨塵身上,彷彿要將他這些年來的變化盡收眼底。
“墨……墨公子,好久不見。”她輕聲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一旁的蕭元看到這一幕,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姓墨的小子,不僅認識雲夢仙宗的仙子,而且看起來關係還不一般?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忽然想起前段時間聽到的一些關於幽冥域的模糊傳聞,又聯想到墨塵那深不可測(他自以為)的同伴和眼前這老酒鬼,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這傢夥,該不會和那個攪動幽冥的絕世凶人有什麼關係吧?
想到這裏,蕭元頓時冷汗涔涔,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蘇淺雪卻已經將目光轉向了他,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地乃清靜之所,蕭少城主在此大動乾戈,所為何事?”
蕭元一個激靈,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無比:“回稟蘇仙子,晚輩……晚輩隻是慕名前來買酒,並無他意,驚擾了仙子和……和這位公子,實在罪過,晚輩這就離開,這就離開!”
說完,他甚至不敢再看墨塵和那掌櫃一眼,連忙招呼手下抬起那兩個昏迷的護衛,如同喪家之犬般,灰溜溜地迅速離開了,連那頭珍稀的風行獸都顧不上了。
酒肆外看熱鬧的人群也敬畏地看著蘇淺雪和酒肆內的墨塵,紛紛散去,不敢再多做停留。
轉眼間,剛才還劍拔弩張的街道,便恢復了平靜,隻剩下雲夢仙宗的車隊靜靜地等候在一旁。
蘇淺雪打發走了旁人,這纔再次看向墨塵,眼神複雜,輕聲道:“墨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墨塵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杯中殘餘的琥珀色酒液,點了點頭。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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