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洛陽大雪。
曹操躺在病榻上，望著帳外飄飛的雪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和劉備在許昌後園煮酒的那個下午。
“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彼時的劉備，寄人籬下，種菜為樂，連關羽張飛都不明白他為何甘居人下。隻有曹操看出來了——那雙垂下眼簾的瞬間，藏著一股比他還深的執念。他的執念是天下，劉備的執念是漢室。天下可以打，漢室卻不可複。
曹操緩緩閉上了眼睛。他聽到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是曹丕，他聽得齣兒子刻意壓低的喘息。他太瞭解這個兒子了——每次有大事要報，都會先在帳外站片刻，等呼吸平複才掀簾進來。
但這片刻的等待，本身就已經暴露了訊息的嚴重程度。
“父親，襄陽急報。”曹丕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半分，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加封的軍報。
曹操冇有睜眼，沙啞地問：“關羽攻樊城，徐晃援軍到了冇有？”
“徐晃已解樊城之圍。”曹丕頓了一下，將手中軍報輕輕放在榻邊，“但是父親，孫權遣呂蒙偷襲荊州，糜芳、士仁開城投降。關羽……敗走麥城，被吳軍所擒，斬於臨沮。”
帳中沉默了很久。
忽然，曹操劇烈地咳嗽起來，曹丕連忙上前扶住。曹操連連擺手，不讓兒子靠近。他撐著床沿，死死盯著那份軍報，雙眼渾濁卻透著一絲光亮：“天意……天意啊。”
他一生善於洞察時局，此刻卻不知道這訊息該讓自己高興還是害怕。孫權殺了關羽，吳蜀徹底決裂，這是天賜良機，他可以分而治之，各個擊破。但劉備會怎麼做？那個種菜織蓆的漢子，會為了結義兄弟傾國而來嗎？
曹操試圖從記憶裡找出劉備麵對這種情形可能的選擇。他想起徐州、想起官渡、想起赤壁，想起每一次劉備潰敗後迅速收拾殘局重整旗鼓的樣子。那個人看似柔弱，卻從不按照常理出牌。每一次所有人以為他會做的事，他都不做；每一次所有人以為他不會冒的險，他都冒了。
“傳令襄樊前線，徐晃、曹仁嚴防死守，不得冒進。”曹操說完這句話，又沉默了很久，最後低低地說：“派人去成都弔喪，就說……就說曹操敬關羽將軍忠義，聞其死訊，不勝哀悼。”
曹丕愣住了：“父親，關羽乃敵將，我們……”
“照辦就是。”曹操的聲音忽然很疲憊。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徐州，劉備被呂布打敗投奔他，他給劉備兵馬糧草，讓他做豫州牧。那時候關羽張飛日日操練，夜夜不眠，他問關羽為何如此拚命，關羽說：“兄長遠行，備馬執鞭，不敢怠慢。”
是性情中人。
曹操仰麵躺倒，喃喃自語：“劉備會為你報仇的……他會的……最好是傾國之兵，讓孫權那小子先替你擋一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曹丕湊近了才聽到最後一句：“那我就有時間，好好安排後事了……”
當天夜裡，曹操的咳嗽聲停了。洛陽城內外一片死寂，隻有風捲著雪，打在城牆上沙沙作響。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逝於洛陽。天下震動，曹丕繼承魏王之位，逼迫漢獻帝禪讓，改元黃初，國號大魏。劉備在成都聞曹操死訊，沉默良久，遣使弔喪。使者帶回的不僅有魏國的答禮，還有孫權背盟偷襲荊州、擒殺關羽的詳細經過。同行而來的，還有張飛從閬中發出的急信。
信隻有兩行字：“兄，弟已起兵，從閬中順流而下。你我合兵一處，踏平江東，斬孫權之首為雲長報仇！”
劉備攥著信，指節發白。他站在成都宮城的高台上，遙望東方，彷彿能看到張飛在閬中的江麵上集結軍隊，黑旗獵獵，萬人咆哮。
趙雲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陛下，漢賊乃曹丕，非孫權也。今曹丕篡漢，天下憤怒，陛下當率眾臨洛陽，興複漢室。若先伐吳，兵勢一交，不得卒解，非上計也。”
諸葛亮冇有開口，但劉備看到了他的眼神。那雙眼睛裡冇有反對，隻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和憂慮——像一麵沉靜的湖水，水底翻湧著什麼，但表麵紋絲不動。他雙手籠在袖中，微微垂著眼，似乎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劉備明白他們的意思——漢賊不兩立，曹丕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