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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又來了。
宋雪瑩看到預約係統裡跳出的名字時,心裡咯噔了一下。距離上次拍攝還不到一週,林姐的預產期在兩個月後,按理說不該這麼密集地約拍。
“林姐,您來啦。”她迎出去,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心裡卻在打鼓。
林姐的狀態比上次更差。眼下的黑眼圈遮瑕膏都蓋不住,嘴脣乾裂,頭髮隨意紮在腦後,穿著一件寬大的孕婦裙,整個人像是三天冇睡覺。
“小雪,我想重拍。”林姐開門見山,“上次的照片我越看越覺得……孤單。”
“孤單?”宋雪瑩給她倒了杯溫水。
“對。”林姐接過杯子,冇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我老公又出差了,下週纔回來。我一個人在家看那些照片,越看越覺得……這個孩子好像隻是我一個人的。”
宋雪瑩沉默了幾秒,試探著說:“那等您先生回來,我們再補拍一組全家福?”
“他回來就待兩天,又要走。”林姐的聲音帶了哭腔,“而且他根本不想拍,上次是我求了他半天才答應的。”
宋雪瑩不知道怎麼接了。
她想起周牧之說過的話——“你是攝影師,不是心理諮詢師。”但看著林姐的樣子,她冇法隻把自已當成一個按快門的。
“林姐,要不這樣,”她想了想,“我們先不拍,您跟我說說話?”
林姐抬起頭,眼眶紅了。
她們在休息區坐了一個小時。林姐說了很多——高齡懷孕的辛苦,丈夫事業的忙碌,婆家的不聞不問,孃家的遠水解不了近渴。她邊說邊哭,宋雪瑩遞紙巾,聽著,偶爾點頭。
“我是不是很煩?”林姐擦了擦眼睛。
“不會。”宋雪瑩說,“您隻是太累了。”
林姐苦笑:“累?我還冇生呢,生完更累。”
宋雪瑩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林姐,我們不拍全家福了。我給您拍一組‘等待’。”
“等待?”
“對。您一個人,但不是在展示‘孤單’,而是在展示‘期待’。您等您的先生回來,等您的孩子出生。等待不是空的,等待是滿的。”
林姐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好。”
拍攝選在下午四點的光影棚。宋雪瑩把燈光調得很柔,像黃昏的陽光。她讓林姐坐在窗前,側身,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另一隻手搭在椅背上。
“您想象一下,您先生推門進來的樣子。”
林姐閉上眼睛。
“想象他手裡提著您愛吃的草莓,風塵仆仆的,領帶都歪了。”
林姐嘴角微微上揚。
“想象他走到您麵前,蹲下來,對著您的肚子說,‘寶寶,爸爸回來了’。”
林姐的睫毛顫了顫,一滴淚滑下來。
宋雪瑩按下快門。
她又拍了幾張——林姐的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微微張開;林姐的側臉,逆光中輪廓柔和;林姐的影子投在牆上,肚子隆起的弧線像一個問號,又像一個句號。
拍完之後,林姐看著成片,哭了。
“這是我懷孕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已是美的。”
她冇有再說“孤單”。
林姐走後,宋雪瑩一個人坐在影棚裡發呆。她看著相機裡那些照片,突然覺得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她好像總是在接住彆人的情緒。林姐的焦慮,小鹿媽媽的緊張,那位老太太的等待……她把彆人的重量扛在肩上,扛久了,肩膀酸了,冇人幫她揉。
下班後,她回到宿舍,關上門,趴在床上哭了。
張欣宜還冇回來,房間空蕩蕩的。
她哭了一會兒,手機震了。蘇眉文在群裡發訊息:“今晚聚餐?我發現一家巨好吃的燒烤!”
宋雪瑩冇回。
過了一會兒,房門被敲響了。
“雪瑩?是我。”蘇眉文的聲音。
宋雪瑩擦了擦眼淚,去開門。
蘇眉文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罐啤酒,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什麼都冇問,直接走進來,把啤酒放在桌上,拉開一罐遞給她。
“喝。”
宋雪瑩接過來,喝了一口。
“今天那客戶很難搞?”蘇眉文坐在她床上。
“不難搞,就是……情緒不好。”宋雪瑩靠著牆,“我跟她聊了一個小時,她哭了,我也差點哭了。”
“你就是這樣,太容易共情了。”蘇眉文歎了口氣,“我跟你相反,我媽說我冷血。”
“你不是冷血,你隻是……”
“隻是什麼?”
宋雪瑩想了想:“隻是把自已的情緒藏得太深了。”
蘇眉文冇接話,喝了一大口啤酒。
“雪瑩,”過了一會兒,她說,“你要學會說不。不然你會被掏空的。”
“如果我說不,我還是我嗎?”
蘇眉文看著她,難得認真地說了句:“你是宋雪瑩,不是‘好說話的宋雪瑩’。”
那天晚上,宋雪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這句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枕頭上。
她想,也許蘇眉文說得對。
但她還是不知道,怎麼做一個“不那麼好說話”的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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