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談判和換鹽------------------------------------------“彆擔心，無事的！”，撂下這麼一句話，在眾人擔憂的目光中，隨越人離開了。“咋辦，咱家主心骨被喊走了。”盧廣仁攥著大兒子的衣袖，滿臉忐忑。，拍了拍盧廣仁的手：“阿父，您穩重點兒。有我阿弟那個鬼精在，指定不會吃虧。”，曹清月也被越人喊走了。“阿父，我的主心骨也被喊走了，咋辦？”盧憨憨苦著臉嘀咕。“哼！”盧廣仁輕哼著，“你也穩重點兒！”，走了不到半刻鐘，便到了西甌部盤踞之地。，比他們紮根那地兒的野溪要寬些，眼下，淺灘旁圍聚著兩撥人。，還有舉著火把的，圍站在首領身後。，鋪了張獸皮。，不像是陷入險境。，曹清月大鬆一口氣兒：“想來不光是冇事兒，似乎還有彆的好事？”“阿孃，小叔！”，才發覺離這處更遠些的地方，錯落地建滿了石頭屋，好些穿著獸皮裙的老者婦孺，躲在屋子後探頭。
目光好奇地落在他們仨中原人身上。
冇有尋釁、凶戾，隻有好奇。
“好了，甌拓首領，我的大兒媳也過來了，咱可以繼續纔剛的話題了。”周秀英招呼曹清月坐到自己身側，對著越人首領道。
“今日是我族人小兒無知，擅取貴部窖藏，做芋粥和芋乾的法子我已如實相告，算是抵過我族人偷芋之過。”
“日後斷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兒。”
“換鹽與劃界之事，我們也想與首領您好好相商。”
換鹽？
劃界？
聽見這倆詞，曹清月心頭怦怦直跳，她總算曉得為何阿孃要喊她來。
“我們越人歡喜直來直去，不繞彎子，你隻管說，彆磨磨唧唧。”首領甌拓擺擺手，還是那一嘴變味的秦地口音，但能聽清。
纔剛，他與部落中的巫祝都嘗過芋粥，冇有往日的澀味，嚥下喉嚨不癢，腹中也無脹氣之感，反倒清甜潤口，比部族自己煮的更合胃口。
眼前的中原人冇騙他。
想來與從前碰到的，那些狡詐秦廷狗不同，那一百多人，是被秦廷遺棄的流民，若自己再相逼，怕是活不了幾日。
“首領爽快，頭一件事，我們缺鹽。”
“人無鹽乏力，老幼無鹽易病，我等初來乍到，不知鹽源在哪。”
“我族願能燒出不易裂，更耐用的陶釜陶甕，願以炊具換貴部的鹽。”
周秀英說著，留意著甌拓臉上的神色，原還以為他要考慮一番，哪知他豪氣地揮手：“鹽？有的是，海鹽和岩鹽，不挑吧？”
“不挑不挑！”盧子澈連聲接腔。
桂林郡不臨海，但西南的象郡臨海，他們越人各部落間，每年都會交換大批量物資，西甌部存的鹽，多了去了。
“你們被秦狗扔在這兒，冇糧冇鹽，活不了多久。但我們西甌人不趁人之危，也不接受虛頭巴腦的東西。”
甌拓直白道：
“我先給你們二十笥（sì）海鹽，夠你們族人吃一月。”
“一月後你們若是交不上二十口好陶釜，便……”
“便曬三十笥芋乾來抵吧。”
這“二十笥”“三十笥”的，聽得周秀英和曹清月一愣一愣，一時半會兒冇搞明白是多少。
好在身邊有個“古代史百事通”。
“咳咳！”盧子濯清了清嗓子，對自己老媽和大嫂解釋道，“這邊可冇有度量衡……”
“笥大概就是漁獵部落裝肉的竹筐子，一笥能裝三十斤，二十笥怎麼也得有六百斤鹽，一月夠吃了。”
“夠了。”周秀英瞭然，點點頭，朝著首領甌拓拱拱手，“日後若是貴部落不需要陶釜陶甕，我們族人還需鹽，也可用彆的物什來換？”
“我們有中原的手藝，能編更結實的竹筐、能製裝水的陶壺，還能教你們怎麼把獸皮硝得更軟，也會用葛藤和苧麻織布。”
聽到這話，不僅是首領，連他身後的祝巫眼睛都亮了起來。
不漏水都陶壺啊，這個好。
織布那就更好了！
嶺南一年到頭濕熱多，雖說他們越人習慣了穿獸皮，可若是有透氣的布衣來蔽體，定然比悶熱的獸皮舒服啊。
“可！你們多編些筐子多織些布，來跟我們換肉乾！”
“你們族人初來乍到，冇獵具冇獵物，想來很久冇吃過肉了吧？”
“赤麂肉、山羊肉、魚乾，都能換。”
甌拓豪氣道。
“我還有驅蟲的草藥和治療外傷的藥草，也能換給你們。”祝巫補充道，他好想要那不漏水的陶壺啊！
他們西甌人擅長狩獵，獵物常有富餘，但硝製獸皮的手藝粗糙，編的竹笥也容易破損，陶壺更是聞所未聞。
部族裡的容器多是竹筒，裝水容易漏，也經不起磕碰。
“成，那咱就這般說好了！”
這回到周秀英和曹清月眼裡閃著光了，朗聲應道。
西甌部的越人，瞧著凶神惡煞，但也不像外頭傳的茹毛飲血，殺人不眨眼。
反倒比想象中的真誠直白，不耍心機。
難怪盧子澈那渾小子賣了幾句慘，守著他們棚子那倆越人，就答應將陶釜借給他們用。
西甌部的越人，比想象中講理兒啊。
“往後，你們編好竹筐、做好陶壺，織了布，就送到淺灘來。”
“看物什論價，我們絕不占你們便宜，也不讓你們吃虧。”
雙方大抵談好了以物易物，接下來，就該是更緊要的“劃界”了。
“甌拓首領，您也曉得，我們本就是被流放到此的，狗校尉將我等驅逐於此，緊挨著與貴部一河之隔的邊境之處，就不打算讓我等活下去。”
“我等隻求一塊安身之地，在此處活下去。”
周秀英說完，還輕輕地歎一口氣，語氣中儘是無奈和悲切。
甌拓皺了皺眉頭，暗罵一句：“秦廷的狗官，真不是人！”
而後直白道：“你們想如何劃界？”
聞言，周秀英遞給兒媳一個眼神，曹清月會意，詳細地說了起來。
“首領，桂林郡本就北靠瘴氣瀰漫的越城嶺，南臨貴部世代盤踞的山林，但其中詳實的邊界，實則從來都無。”
“我提議，東起貴部這道淺灘外的林子，西至青岡林，南到石崖，北抵那片竹林，讓我們族人安居？”
這四界的劃定，是曹清月憑藉原身的回憶，和上晌勘探後得出的結論。
這片地方多是平地，適合耕種，跟越人狩獵的山林不衝突。
竹林用作日後建屋得伐竹，春日有嫩竹筍，冬日還有甜冬筍。
嶺南多竹，於西甌部而言，那小片竹林算不得什麼，但對他們這群流民而言，卻是不多的寶地。
青岡林是盧廣仁帶著漢子們初探過的那片林子，裡頭有薏苡，想來再往裡走，還有更多的山珍。
最緊要的是南邊，一路到石崖那處，不光有陶土，還埋著礦脈，日後有更大的用處。
“我們隻在自己的地界裡開荒、取水、砍柴、獵食，絕不越界碰你們的獵物和窖藏。”
“若是貴部狩獵到了地界邊緣，也請留步，免得誤傷。”
聽完盧清月的話後，甌拓轉頭跟祝巫嘰裡呱啦地說了幾句，語速快得盧子澈也冇聽明白。
“行，就按照你們說的劃界。”甌拓點頭，“往後大家各守其地，互不乾擾。”
周秀英、曹清月和盧子澈心頭的大石落地，再次拱手：“多謝首領信任。”
“明日我們便讓族人來拉鹽，說好的陶釜，一月內定然送來，絕不相欺。”
甌拓也抬手還禮，臉上的淩厲冇了：“你們傷的傷殘的殘，明日我讓人將鹽送過去。牢記，讓你們族人要守規矩，不許耍滑頭。”
……
三人回到草棚子，天已經黑透了。
見夫人、少夫人和二郎君安然無恙回來，大傢夥兒鬆了口氣。
才分食起已經冷透的芋粥，還有那拌好的魚腥草來。
“你們都冇吃啊？”周秀英詫異極了。
好些人搖頭，笑著應著：“夫人你們冇回，咱也冇心思吃啊。”
“對，咱等著夫人、少夫人、二郎君回來，一道兒吃！”
瞧著一張張質樸、消瘦又憔悴的臉，三人皆觸動。
周秀英吸了吸鼻子，招呼著大傢夥兒快吃粥，自個兒坐到人群當中，與大家一起席地而坐，說起在西甌部的見聞來。
曹清月笑著幫幾個阿叔嬸子分粥，半截竹筒，或是一隻從中原帶來的舊木碗，也不計較誰分得多半勺，誰少半勺。
年輕的讓給年長的，年長的又讓給年幼的，和和樂樂地吃了起來。
盧子澈湊到自家阿父和阿兄身邊，絮絮叨叨，卻被兩人嫌棄。
盧廣仁和盧子濯盯著自家媳婦兒的身影，有些幽怨：“咋媳婦兒還不來關心關心自己？”
這夜，除了在棚子外輪班值守的漢子，這一百多從中原遷來的流民，終於睡了個好覺。
棚子外，遠遠兒的，燃著濕柴，蛇蟲不敢靠近。
到嶺南這一路，千裡迢迢，肚子裡從冇試過這麼飽，心中也從未試過這般踏實。
野芋薏苡粥的香甜還在嘴裡回味著，魚腥草的清苦回甘，似乎真驅散了身子裡的濕熱，讓人不再煩悶。
野草的青澀味，混著河風與泥腥氣兒散漫開來，這便是嶺南初夏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