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腿
周明軒瞧著這光景,心裡涼了半截,知道再求也是枉然,強壓著心頭的憤恨,沉聲道:“既然如此,那便不麻煩差爺了。”
待領頭的徐強轉身走開,李廣忽然回頭,目光在周明軒身上掃過,又落在不遠處的週二小姐身上,嘴角勾著陰翳的笑,對著周明軒無聲地動了動嘴——我等你們來求我。
說完,便大搖大擺地甩著鞭子走了,那副得意的模樣,刺得人眼疼。
周明軒攥緊了拳,眼眶漲得通紅,轉身快步回到周大老爺身旁,聲音啞得厲害,卻字字堅定:“爹,回頭路上,我背您走。”
周老爺看著兒子泛紅的眼眶,又瞧著一旁麵色焦灼的幾個孩子,心底酸澀翻湧,重重歎了口氣,隻覺得自己成了孩子們的拖累,滿是愧疚。
週二老爺讓周墨兄弟兩去幫忙,周墨、周硯也立刻上前:“明軒,我們輪著來,隔段路換一次。”
大美得了訊息趕過來時,周老爺腿上的傷已被周明軒簡單包紮妥當,雖止了血,可腫起的地方依舊觸目驚心。
還得知衙役不肯通融讓上車的緣由,大美當即道:“他們不讓,那就用我的驢車,好歹能讓大伯少受點罪。”
周明軒卻搖了搖頭,聲音沉啞道:“謝了弟妹,不必了。那李廣擺明瞭故意刁難,就算借了車,他也定會找由頭生事。”
大美聽罷,心頭騰地冒起火氣,隻恨這李廣心術不正,偏生是衙役,他們這些戴罪之人,縱是滿心憤怒,也不敢真的得罪,就怕衙役一句話,讓他們這一路的日子難上百倍。
周墨幾人也打定主意,接話:“無礙,我們幾個兄弟揹著大伯走,總能撐過去的。”
周硯也連忙開口:“行了大美,你也彆操心了,快回去吧。最近衙役明顯在針對咱們,彆因這事再給你惹上麻煩。”他是怕李廣記恨,遷怒到大美身上。
大美聽著,目光掃過幾人,唯獨看向周硯,直截了當問:“你背得動嗎?”
周硯當即瞪大眼睛,心裡憋著氣:我好心勸你,倒還質疑我?他咬牙切齒道:“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快走!”
大美對著他翻了個白眼,心裡暗忖:就他那小身板,誰信?
大美見他們態度堅決,也不再勸,隻轉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驢車,翻出兩個油紙包遞過去,一個裹著止血的金瘡藥,一個是磨成粉的消炎草藥末:“這些留著,傷處勤換著藥,彆感染了,我那還有。”
說話間,大美餘光瞥見李廣帶著兩個跟班正往這邊靠,目光直勾勾盯著他們,擺明瞭在監視他們。
她遞完藥剛要走,一個衙役就上前攔了步,語氣倨傲:“閒雜人等少往這邊湊,都是戴罪的,安分點往後邊待著,彆亂走!”
大美壓著心頭的氣,冷冷瞥了他一眼,冇應聲,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地方。
日頭偏西,隊伍踩著荒草慢慢挪步,周墨、周明軒、周硯三兄弟輪著背周大老爺。
周墨大哥常年進山收貨,身子骨本就紮實,揹人尚且穩當,周明軒,雖是讀書人,六藝騎射樣樣會,底子也不差,隻是流放路上饑寒磨得身子不如以前,但也堅持揹著走了一段路,到了周硯這剛起老爺子冇走幾十步,腿就打顫,腰桿彎成弓,憋得臉漲紅,換班時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周硯心想還好大美不在。
(請)
傷腿
周家的女眷們跟在旁側,瞧著心疼卻插不上手,想搭把力扶著,反倒怕腳下不穩添亂,隻能緊緊跟著,滿心焦灼卻無計可施。
隊伍裡的旁人瞧著周家這光景,臉上都露著不忍,傅家那邊,派了人過來探望——是傅家二老爺傅菘領著小兒子傅卓雲。
傅家眾人多是讀書人,本不懂醫術,唯獨這傅卓雲性子沉靜話少,偏生嗜書如命,連醫書也翻了不少,雖從不在人前行醫,卻也略通些門道。
傅二老爺先對著周家人拱了拱手,輕聲道:“我這小兒子瞧過些醫書,讓他幫著看看大伯的腿,彆的忙我們也實在搭不上,自家子弟身子都弱,不麻煩旁人背就已是萬幸了。”
周家人忙應聲謝過,傅卓雲蹲下身,按醫書裡說的法子輕觸周老爺的大腿和腳腕,指尖輕敲慢按,半晌才抬眼,聲音清清淡淡:“醫書裡說骨斷則觸之有異響,按之劇痛難捱,周叔這腿骨應是冇斷,隻是皮肉傷重,腳腕筋絡扭損了。”
“多謝,卓雲兄。”周明軒對傅卓雲感謝道。
這話讓周家人稍稍鬆了口氣,傅二老爺又客套兩句,便領著傅卓雲回去了,倒也實在幫不上更多忙。
倒是韓家,雖是隊伍裡人最多的,平素也最是高傲,也派了兩個漢子過來,對著周墨幾人沉聲道:“往後若是實在背不動了,喊我們一聲便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他們三家本都是三皇子一派,此番一同流放,皆是因黨派遭難。韓家雖與周家往日無甚深交,相互間也從無齷齪,雖性子傲,卻也念著同派的情分。
周墨幾人忙拱手道謝,韓家二人也不多話,頷首後便轉身回了自家隊伍,依舊是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樣。
夜裡歇營,眾人再出去尋柴火,週二小姐攥著往坡邊走,偏偏撞見李廣倚在樹旁,手裡捏著塊餅子,見了她,又露出那副輕佻的笑,朝她勾了勾手。
週二小姐腳步猛地頓住,白日瞧著兄弟們揹著重病的父親,一步一踉蹌,瞧著家人餓到發虛的模樣,她竟有一瞬的猶豫——若是應了他,是不是能換來些吃食,是不是能求他鬆口,讓父親少受點罪?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壓下。她是周家的姑娘,縱使落難,也斷不能折了風骨,更不能用這樣的方式換取苟且。
李廣見她杵著不動,挑眉笑道:“怎麼?這回想通了?過來,跟著爺,保你家人少受點苦。”
週二小姐咬著唇往後退了兩步,避開他的目光,轉身快步走了,隻是心底的糾結與酸澀,卻久久散不去。
這一幕,全被樹後的韓姑娘看在眼裡。